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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新文还是填旧坑

【叶修X你】追光者

  • 粉丝向

  • 没头没尾,2年前的硬盘文,改了一点点

 

“就这样吧。”

情事结束之后,你赤裸着身体站起来,背对着叶修拉开酒店的衣橱。暖黄色的灯光下,胴体温柔美好,不带情色之意。

叶修靠在床头抽烟,雾气氤氲,他的眸子也朦朦胧胧的。听你说话,夹着烟的手顿一下,叶修说了好。

一旦有了感情,只会给你们之间本不需要任何基础的交往带来麻烦。应该是想到了这一点,叶修才会不问缘由地点头答应。

你不会对他有感情。你至今记得你们第一次事后,也是这样温柔的烟雾里,你掉进陷阱,对他呢哝软语做出承诺。当时你轻轻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他吻了你的额头。

而现在,你只留一个背影给叶修,对着衣橱站了一会儿,一会儿之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没有回头,微微俯身,一件一件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先是内衣,再是T恤和牛仔裤,动作窸窸窣窣的。

再回头,你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叶修面前。

“你要走?现在?”叶修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顺手掐了烟。

窗外一片黑色,此刻是半夜。

“嗯,现在。”你微笑。

叶修看着你这个笑容,终于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他会不会如你一样不合时宜地想到,第一次看到这个微笑的时候,也是你在说话。并且声音平淡,丝毫听不出笑意。

当时你说,我是个演员。

 

叶修看了你很久,你微笑着眨眨眼。

真不幸,你想。你的眼睛马上就要红了,就要被看出来了。

叶修掀开薄被下床,只穿了一条内裤的身体上,每一处肌肉的线条都勾勒恰到好处。他走到你面前,伸手触碰你的后颈,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略略施力,你被压向他——

叶修最后还是没有吻你,唇瓣凑到你的耳边,低语:

“你不仅是演员,而且是好演员。”

 

你的脸靠在他的肩上,你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洁白的墙面上,却对不上焦距。你的眼角渐渐红了,但没有一点异样。你的声音很淡,也很平静,和彼此记忆中的别无二样。

你应了声。

“嗯。”

 

回到自己独居的小公寓,你把鞋丢在门口,赤着脚走进屋子里。

你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对着面前的蓝光电视发呆。过了一会儿,你从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一堆碟片,上面都印着同一个男人。有时候他是主角,那就得到一张特写。有时候他是配角,或者只是客串,那就被分到一个小角落去。

你一张一张地理,最后又尽数放回去。

你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直接在网络上搜索。点开搜索页面,她想了一会儿,捏着遥控器摁几下,一部电视剧跳了出来。

《我的少年》。

 

叶修在里面是男主角,一名不良少年。

你则饰演他的妹妹,是一个对哥哥充满了复杂情感的角色。一边过分崇拜他,单亲家庭的背景使她将哥哥视作精神上唯一的寄托,一边又极度厌恶他的混混身份。这种强烈又矛盾的情绪撕扯着她,时常让她深陷痛苦的沼泽。

本来,像这种矛盾的小角色未必讨喜。但当电视剧进度进入完结倒计时,你的人气一天更甚一天。全剧终当日,更是达到了一个巅峰。

随着剧情的深入,各个角色粉墨登场,主角兄妹的过去才渐渐浮出水面。妹妹一边渴望哥哥变回曾经那个阳光少年,一边又嫉妒着这一切的改变源于他对女主角的爱恋。裹挟着刀片似的负面情绪几乎要撕裂了她,以至于她无法维系外在那个乖乖女的形象。

终于,在一个雨夜,你不管不顾地冲到女主角面前,哭嚎着与她当面对峙。

 

秦浅应声开门,看到面前浑身湿透的女孩露出惊讶的神情。

“小夏,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我给你擦擦。”

秦浅说着已经转身去找毛巾了,却发现小夏垂着头不动,水珠一滴一滴汇聚在发尾,最后流下一小股细细的痕迹。

秦浅皱了皱眉,把她拉进来,一直带进了盥洗室。她拿出一条毛巾,温柔地覆在小夏的头上,嘴里不住念叨着:“你哥哥呢?这么大一个人了,自己不知道照顾也就算了,怎么对妹妹都不知道好一点。”

语气轻柔而且亲昵,带上一点理直气壮的抱怨。

小夏慢慢抬起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

苍白的脸,漆黑的发。

她一双眸子黯淡无光彩,她说:“我恨哥哥。”

喋喋不休的话终于停下来:“……什么?”

小夏转身,偏了偏头,雪白的毛巾落在地面瓷砖上。她拽着秦浅的衣领,笑了。

“也恨你。”她小小声说。

 

她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泪珠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秦浅不知所措,小夏突然扑进她的怀里,直接令她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下意识护着怀里的女孩儿。

小夏的声线陡然变得尖锐,她开始嚎啕大哭。秦浅犹豫许久,一只手还是落在小夏的背上,一下一下,温柔抚摸。

过了很久很久,天旋地转。

小夏抽抽搭搭,用早已喑哑的嗓子,满怀天真烂漫的口气说道——

“可是我好喜欢他啊。”

 

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抱膝而坐,没有神采的眸子看着电视上的那一幕怔怔出神。你歪了歪头,脸颊贴在粗糙的牛仔面料上,上面湿漉漉一片。

所有人都在夸那一幕,与你对手的苏沐橙不会知道,导演不会知道,编剧不会知道,叶修不会知道。

你争取着每一个可能与他更接近的机会。你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最终在他处于巅峰却陡然息影的那段日子,你也曾崩溃过。你哭过,骂过,天亮的时候,你看着窗外曦光,光也看着你,看着你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看着你单薄的身躯满身酒气,看着你从无措变为坚定,光终于照耀进你的眼底。

自始至终,你都完美出演了你的角色。

你是最虔诚不过的追光者。

 

【31H/修平】目击者

 @叶神生贺49H企划进行时 

字数:即死达线

 @鲜吃鸡 给仙儿BB的!


>>>正文


孙哲平受伤的消息在道上疯传的时候,叶修已经在B市机场的酒吧里坐着了。

 

孙哲平看到他倒是一点不吃惊,他清楚叶修的厉害之处并不单单体现在情报网上。孙哲平近乎是抱着欣赏的眼光观望了一会儿,端着酒杯凑过去。 

叶修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穿着灰色长风衣,两条长腿自然垂落,露出一小截脚踝,整个人的气质是懒散的。他手里捏着酒杯煽情的细腰肢,摇摇晃晃的,也不尝,里头血红色的波光,微漾着。 

叶修像是笃定他会来,孙哲平在他身边落座,眉眼间没有丝毫讶异,却在转头看清他酒杯里的东西后,没能绷住表情,笑喷了。 

“闭嘴。”孙哲平看了一眼杯子里的牛奶,在叶修那张话实到骨子里的嘴里吐出嘲讽前叫停了,带点尴尬的恼怒神色。 

过会儿他不情不愿解释一句:“说是对伤口好。” 

“残了没?”叶修专注地看着他缠上绷带的右手,懒洋洋地问。 

孙哲平冷笑一下,正要说什么,却看叶修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怔了怔。 

这是叶修第二次在他面前实打实喝酒。他们干这档子事儿的,其实不适合喝酒。酒精会麻痹神经,会让他们持枪握刀的手不稳,让他们没有办法在每一时刻保持最好的状态。 

叶修不喝酒,一半是这个原因,一半是他真的不喜欢。 

上一次他喝完之后看着孙哲平笑,笑容里参了点儿醉意,说:“心里不痛快,身体上也要找点不痛快。” 

当时气氛恰好,只怕是情浓,他们终究没有做到最后。 

 

现在么…… 

孙哲平看着叶修垂落的眼睫,暗自舔了舔嘴唇。他得承认,他对上一回不是不遗憾的。 

于是他回答:“上能打枪下能打炮,你说残了没?” 


货不对板


彼时孙哲平看到叶修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屈起长腿。其人五指修长,温柔地环住高脚杯,仿佛拥吻情人煽情的腰身,垂眉敛目饮尽杯中物。

他恍惚间以为自己正在见证一场蜕变。

确实是有哪里不一样了,又还是那个样儿。

这一见证,就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叶修侧过头问他:“做了这么多年自由人,想不想回归组织的怀抱?”

“什么?”

叶修静静地抽着烟:

“兴欣是我一手建起来的新队,你愿不愿意跟我?”


【叶黄】红尘客栈

旧文

斗神脱下了他的铠甲


>>>


快马在江湖里厮杀

无非是名跟利放不下

心中有江山的人岂能快意潇洒

 

兵出鞘,刀光剑影。

黄少天奋力挥剑杀敌,名剑冰雨在他手里几下翻转,剑气划破虚空,直指来人胸、颈二处,招招要害。所到之处,溅起道道血花,沾在他的脸颊上,宛若妖娆煽情的壁画,刀削一般冷峻。

“区区雕虫小技!嘉世已经没人了吗,叶修使这等下三滥的手段,竟只派了你们这些货色!”

黄少天横剑挺身,一声冷笑,竟是不进反退,冲进敌方阵营,反手又杀三两人。

“呸!”领头的黑衣人朝他吐一口唾沫,黄少天神色不变,抬手拿冰雨挡了。只是劲道之大,连整条胳膊都在微微颤抖。

那领头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一幕,他哈哈大笑道:“好你个黄少天!难为你自诩剑圣,却还不是敌不过我百十兄弟!剑术再高超又如何,如今你已身中数刀,能挺到现在也是奇迹,但你今日注定是要陨落在这里了!”他说着,挥挥手,前后又有几个黑衣人向黄少天扑去。

黄少天大骂:“刘皓你这个没脸没皮的小人!有本事就不要拿以多胜少这档子事出来穷显摆!”

刘皓丝毫不以为耻,只是面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怨毒神色:“你别不服气,叶修他就有本事,不仅破了我的阵法,还损我几员大将!”

什么?叶修竟与自己人对上了?

黄少天一惊,心神摇曳之下腰侧不慎被长剑扫过。他躲避不及,这一着还是结结实实划伤了他的小腹。

但听刘皓桀桀怪笑:“今日在这里废了你,看你蓝雨日后还怎的和我嘉世争!”话未说完,他已经急不可耐地指挥众人齐上。

黄少天一急,脚步移形换影间落至另一处,仰起脖子朝刘皓开腔:“叶修怎么了?”

他没能等到回应,倒是身边有个黑衣人不屑地说了一句:“先管好你自己吧!”

黄少天怒极,左手化拳为掌,一掌击中那人膻中穴。随着那人倒飞出去,黄少天也咳出一口鲜血。

刘皓不以为意:“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黄少天冷笑:“强弩之末也够杀你一百次了。”

说完,被团团包围的黄少天灵活地变换身形,在众黑衣人身边穿插着。他并不急着挥剑杀敌,眼下此刻,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身处外围的刘皓看着游鱼一般久攻不下的黄少天,神色渐渐转冷。他缓缓举起手,向虚空一抓。

黄少天在敌人围作一团的圈内施展小轻功,左右交错间也在寻找出路。

有破绽!

黄少天屏息提神,挥舞着手里的长剑冲向包围圈,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他们有队形?队形在变动!

是陷阱!

但黄少天怡然不惧,昂首直上——他是谁?他是剑圣,他是蓝雨二当家,他是天下第一剑客,他是冷酷无情的机会主义者,他是危难时刻连自家大当家都可以不管不顾的人,他是黄少天——

机会只有一瞬。

没有机会他也会制造机会,何况对手为他制造的机会他焉有不受之理?

意识到那是陷阱的黄少天没有丝毫停顿,冰雨高举,在密林之中折射出一道光芒——

也就是那一刻,他的腰间一软,身体仿若腾空——

还有后着?!

真是小看了刘皓……黄少天咬了咬嘴唇,心思百转千回,动作却比这更快,他手里握着剑柄狠狠击向后方——

却被轻松挡下。

“你心率不稳,自己调整。”

耳畔,有个熟悉的声音向他呵着热气。

那人原是骑着骏马而来,一路横冲直撞把他从混战场上捞出来,搁在了自己身前。

马儿似乎极通人性。那人只一安置好了他,一手轻轻握住缰绳,一手拍拍马儿的脑袋,那马儿便一声低鸣,绝尘而去。

黄少天待内力稍有恢复便开始发难。

太熟悉,哪怕不回头他也知道后面那人是谁。

“叶修你三番四次坏我好事,此次掳我又想作甚!我堂堂剑圣也不是你斗神能折辱的!”

叶修却并不答话,只是沉默着,双腿一夹马肚,马儿跑得更快了。

黄少天却是不依不饶,他微微侧过头,狠狠盯着叶修,冰雨剑也架上了他的颈项。黄少天的一双眼睛里尽是逼人的寒气:

“叶修你说,可是你派人截断了我与蓝雨的汇合?其他人可是落入你手了!”

叶修终于开口了,含着低低的,沙哑的,无奈与自嘲的浅浅笑意,只他不知道这笑意是否还能浸入心底。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这年头难得想做一次好事未免太麻烦……小剑圣劳烦你把你的冰雨让让,刀剑无眼,现下我若是伤了,还有谁能护你周全?吁——”

长剑将要没入血肉,叶修不得不勒住缰绳。他一直在安抚马儿的手空出来环过黄少天,头颅埋进他的颈窝,冰雨剑也顺势滑落下去。他说出来的话闷闷的,像是朝他的肩窝里呵气,酥酥的,痒痒的。

黄少天知道他定是情绪低落,否则绝不会这般不自知地低下了头。

哪怕只是累了倦了,哪怕偏是让他看不得。

他说:“我事先并不知道嘉世会有此大动作。我若是知晓,势必亲自走一趟蓝雨拜访你们大当家。”

他说:“好了,莫再多言,别是扯着伤口。你且待我寻一处安身之地,身子养好了,是留是走自是由你。”

黄少天想说谁稀罕你救我谁稀罕你养我,但是张了张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说,是留是走自是由你。

 

破败的酒招旗猎猎作响,迎风萧萧。

叶修一路无话,黄少天则是不知该说什么话。

他翻身下马,一只手扣在黄少天的腰眼处,不怎么客气地把他夹在腋下,一手执着缰绳,牵引马儿向着这处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客栈里头走去。

黄少天怕牵动伤口不敢有大动作,但也左扭右扭个不消停。他口中恨恨道:“叶修你别拿我当小孩子哄,我早就成年了!你这动作……”

……太耻了。

反应过来的黄少天把脑袋深深地埋下去,虽然原本叶修也看不到。

叶修的动作很轻,却也不容挣脱。

“我长你一轮,就算当不了你爹爹,做个兄长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不紧不慢地说,不紧不慢地走,推开几个残破不堪的木门,进了这客栈后院。后院竟是一座小小的庭院,虽是荒凉,却也好过前头行将就木的客栈。

黄少天听了这话却仿佛被刺了一下,反应尤为激烈:

“我才不要你这种哥哥!”

叶修眉眼不抬,神色动也未动,就这么夹着闹腾的黄少天引马儿进了后院的草房,再夹着愈演愈烈愈是掉不下地的黄少天进了一间厢房。

“这里的东西真是一点儿没变。”黄少天突然开口。

叶修顿了一下,把他放到房内榻上,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小心而仔细地挑开伤口处的布料,撕开布帛。力道不重,却也没有刻意放得轻柔。黄少天暗自咬牙隐忍,鼻尖薄薄的绒毛上沁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你和嘉世之间,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黄少天如是问道。

叶修停下了动作,抬头看他。

 

封刀隐没在寻常人家东篱下

闲云野鹤古刹

 

十五岁那年,黄少天第一次见到叶修。

叶修长了他一轮,自打他走进他的生命伊始,便是错过了他二十七年的岁月。

在之后划清界限的日子里,黄少天闲来无事的时候也会作如是想,抱着一颗复杂难名的心,或许带了那么点儿愤恚。但在当时,叶修的形容就已经是如石碑一般一刀一下凿刻进他的心里,清晰如昨日。

叶修懒懒散散地坐在那儿,没什么样子,捏着一小茶杯,把玩着,目光转向他的时候正呷一口清茗,云淡风轻的眼眸中溢出点点餍足的笑意。他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节骨分明,指尖捏着那小小的茶杯,打着圈儿转。他年岁不大,却也不似黄少天这般少年模样,褪去了青涩的年少懵懂,几丝成熟的韵味沉淀在眼底,偏偏又有几分掩不去又似不屑去掩饰的锐气,逼人得紧,看上去既凌厉又温和。

真是个矛盾的人。

那一刻,黄少天甚至忘记了自己满身的累累伤痕。

他是被魏老大丢进这小村落里来的,带着一身伤。当然,没什么大伤口,而魏琛也不比他少狼狈几分。毕竟黄少天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不然魏琛也不会在那么个乱局中一眼看出黄少天根骨奇佳。一老一小风尘仆仆地在日落之前赶来了这里,天黑之前总算是住进了这地儿里唯一的一家无名客栈。

黄少天就是在那客栈二楼的窗口见着叶修的,那人支着一条腿坐在窗梁上,半边身子露在外边,挺随性潇洒的样儿。

没能再看上一眼,他就被魏琛一把扯进客栈一顿胡吃海喝。

魏琛嚼着一大块肉嘴里还不消停,装模作样地批评他:“你看看你这黄毛小子,搞得一身是伤让老夫怎么好带你回蓝雨?”

黄少天一面在桌上风卷残云似的扫荡,一面翻翻白眼:“为老不修的老小子,小爷这一身是谁伤的?”

魏琛还挺嘚瑟:“要不是老子一马当先打得你没个还手之力,哪能这么快就把你小子收入麾下?”

黄少天忒不屑:“你一个老家伙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

魏琛哈哈大笑:“臭小子,你以后跟着老夫好好学好好练,迟早有我这一身本事!”

“喂……魏老大,你可是和我说好的,要收我做关门弟子的。”黄少天扒拉两口白米饭,一双眼睛却是偷偷向上瞟。

“那当然!”魏琛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豪气云天地干上了,“老夫连冰雨都送你了,还不就是看中你的根骨。不要让我失望啊,蓝雨黄少天!”

黄少天哼一声,只顾埋头吃饭,不过目光扫到酒菜旁摆着的那柄剑时,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傻里傻气的笑容。

酒足饭饱之后,魏琛嘴里叼了根竹签,心满意足地打个嗝儿:

“……不过,现在还不能带你回蓝雨。”

黄少天一听差点儿掀桌:“老家伙合着半天你玩儿我呢!”

“唉不是,你别急啊少天,听老人家把话说完。”魏琛连忙按住他,“你呢,得先在这儿把伤给养好。伤筋动骨一百天是吧,等你活蹦乱跳了,老夫再来把你接回去。”

黄少天表示怀疑:“回蓝雨还不能养伤了?你是不想带我回去吧!”

魏琛则表示鄙夷:“你到底知道什么?蓝雨和微草这会儿正打个你死我活,这时候带你回去不是嫌命长了?”

黄少天原不是武林中人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他一听这话倒乐了:“你不去打微草反而来抓我,你就不怕蓝雨出个什么好歹?”

魏琛暗自嘀咕着骂了几句没良心的小崽子。

说话间魏琛交了饭钱,领着黄少天上二楼,一边走又扭过头和黄少天说道:“反正呢,你就先在这边呆着,这里地方偏,一般人寻不到。没事的时候练练剑,保护好自己。”

黄少天这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他是要一个人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破山沟沟里一呆就是三个月了,心里堵得慌。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一个声音插进了他们之间:

“老魏啊,能找到这里,真是为难你了。”

那时候黄少天还没什么本事,辨不出功力深厚,只觉得这人说话声音有些低,还有些哑,但一点儿不让人感觉不舒服。黄少天莫名想到一个人,刚才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人。

黄少天抬头,三两步跨上台阶,果然看到方才那人。

他和魏老大是旧识?黄少天暗忖。

魏琛见了那人,挺开心的,偏偏还装模作样地啐了一口,这才开口道:“老叶你行啊,找你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地儿,老夫跑断了腿。”

那人道:“你拖着一条断腿就是来砸场子的?”

魏琛大笑,一把拉过黄少天,献宝似的往那人面前凑:“瞧见了没?我新收的小徒弟,身手可好。”

那人左瞧又瞧,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这就是你对待宝贝徒弟的方式?”

那就是叶修第一眼看到的黄少天。

他身上大小伤一堆,几日里来的打打杀杀和奔波让他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唯独一双眼睛,清明澄澈,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一柄剑,盯着他看。

魏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样要跳起来似的,梗着脖子嘴硬道:“你以为个个都像你一样护短哪,藏着自家徒弟跟个老母鸡似的,臊不臊!咱蓝雨,硬汉路子纯爷们儿,不解释!”

“你居然把冰雨给了他?”不理他的插科打诨,叶修发现了重点,惊奇道,旋即又笑,“罢了,看来你这回是真打算好好教一个徒弟了——既然找上我,我能做什么?”

魏琛拍拍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哪要你做什么,也就照顾一下我这小徒弟呗。你知道我不能在这儿久留的,林杰那小子心黑得很,蓝雨还等着老夫坐镇呢。”

叶修没给他这糖衣炮弹唬住,也没嘲他没脸没皮,而是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单纯照顾?”

魏琛正正经经白他一眼:“不然怎么的?”

“我还真以为你是上心了——”叶修无奈,然后走两步到黄少天跟前,伸手摸摸他头顶杂乱的黑发,笑得有点儿小坏,“来,小子,叫哥哥。”

 

红尘客栈风似刀

骤雨落宿命敲

 

叶修的笑容总有些捉摸不透的意味,他说:

“不错,我还以为你上来就会哭着闹着向我要你魏老大——哦不,现在应该是喻阁主?”

黄少天瞪他。

“这么多年,好歹是有些长进。”听口气像是在夸奖。

黄少天磨牙:“不多,也就五年。”

整整五年了啊。

叶修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真有这么久,又抿住唇,笑意压在嗓子里:“记得这么清楚呢?”

黄少天撇过头,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任由叶修给自己上药。

他的上半身已经全部暴露在空气中,不过天寒地冻的,叶修没让他受多久的凉,厢房的火坑里又燃着烧炭,药物很快就涂抹均匀,布条也紧跟着绕了上去。没多久,黄少天就被叶修裹成一个粽子,捂得严严实实。

叶修又拿着匕首,挑开黄少天的外裤,等他的手碰上黄少天的亵裤的时候,黄少天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甚至染上了一点哭腔:

“别……”

叶修抬眼望去,黄少天的眼角竟一点一点地红了。

叶修忽道:“我被嘉世丢了。”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回答他先前的问题。

“丢了”就是清理门户。

黄少天一惊,嘴唇哆嗦两下,最后还是说:“求你了,你先出去一会儿,行吗。”

叶修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直到黄少天脸上终于出现恳求之色,他才把匕首斜插入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散落的黑发在黄少天眼前扫过,黄少天的指尖颤了颤,还是没有伸手去够。

“药都有,照顾好自己。”

说完,叶修轻轻带上了房门。

黄少天低下头,抖着手解开亵裤,却因为哆嗦得厉害,费了半天劲才能拉下裤子。他闭上眼睛,手掌覆上去。过了一会儿,房里飘荡着他好似痛苦的呻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在冰凉的地面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儿……

 

灯下叹红颜近晚霞

我说缘分呐一如参禅不说话

 

是夜,风也静。

叶修坐在窗梁上,支起一条腿,架着胳膊,半边身子露在外边。他偏头看着房内榻上睡得安稳的黄少天,不知怎的,突然间就想起了两人初见时的那个晚上。

那天,叶修第一眼见到魏琛和黄少天,就知道两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但两人没半点儿自觉,吃大鱼大肉,还要了一坛酒。魏琛拿打打杀杀当家常便饭,身上带个三五刀伤已是习以为常,黄少天则仗着年轻身子骨好,也不拿自己到回事儿。但到了晚上,黄少天到底还是敌不过老油条魏琛,抱着简单处理过的疲惫的身子早早就睡了,留叶修和魏琛两个人在庭院里乘凉。

“什么乘凉,这大冷天的叫受凉!”叶修扯扯身上的单衣,不满。

魏琛也只裹了一件浴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了古铜色的胸膛,还有胸口处狰狞可怖的伤疤。

魏琛说:“老叶,我也不和你说这些虚的了。我就是一粗人,比不上你们这些弯弯绕绕花花肠子的,你肯定能看出来我打的主意。少天真的是我特别看好的一孩子,真的,特真。讲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这把老骨头追了他跑,追着打,足足打了半个月,一边打还一边劝着,蓝溪阁的镇阁之宝都送出去了,这小子才算是肯入我蓝雨。我有心教他使剑,却又总怕不得要领,毁了他的根基——那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儿。”

叶修挑挑眉:“你这小算盘哐啷哐啷响啊老魏。给敌人带徒弟,你真当我闲的?你就不怕我把你这新收的小徒弟拐跑啊?”

魏琛不以为意:“你要是有本事,尽管这么着。”

叶修惊讶:“这么自信?”

魏琛苦笑:“哪能呢,他刚认我这个老大还没几天。要不是我实在没法子,怎么着也要先带着他到处溜达溜达培养感情再来找你啊。”

叶修半点儿不信他的鬼话:“冰雨剑说送就送,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魏琛突然站了起来,面对着叶修,挡住大半个月亮,叶修仰头也只能看到他的剪影,见不着表情。

“我们这一辈,你使的是矛,我用的是杖,吴雪峰气功御敌,韩文清一双铁掌……偏偏就是没有一个使剑的大成者。武林中人,就数你样样精通,你的见识要是能成就一个一代剑道宗师,我就是没了这小徒弟也没什么打紧。”

这回,叶修确信魏琛是笑了:“你就不想看么,那种百家争鸣的武林。”

——一定非常精彩。

“那也要看那孩子是不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叶修笑,起身,一拳砸向魏琛的肩膀。魏琛也笑了,两人默契地碰了一下拳头,架着胳膊齐齐转身,摇摇晃晃地回了屋子。

“好兄弟,推你一把。”叶修说。

 

任武林谁领风骚

我却只为你折腰

 

魏老大已经走了有一个多月了,但黄少天在这里还是睡得不那么安稳。

半夜里,他又醒了,迷迷糊糊地想去茅房解手。

路过中庭的时候,几片雪花落在他的脸上,顿时让他清醒了不少。他这才注意到那里竟还有一个人。

是叶修。

雪是三天前就开始下的了,尽管一直都只是绒绒细雪,此刻也积了有厚厚一层。叶修只着一件单衣,赤着双脚踩在雪里,手里挥舞着一柄剑,和着风雪一道,竟是在舞剑。雪白的衣角翻飞着,赤裸的脚踝划出优美的线条,散落的长发飞扬。他手中的剑仿若划破长空,幽幽寒光一点一点洒落进黄少天的瞳仁里,一时间竟让他看得痴了。

气势恢宏,如破空而来。

等黄少天再回神,叶修已近在眼前。他的面庞像是镀上的一层金边,身上还有微微的薄汗。黄少天这才意识到,黎明已经悄悄到来。

叶修的眼底有醉人的笑意,唇角也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大雪纷飞的日子里,黄少天却听到了如暮春三月一样温柔的声音:

“可好看?”

叶修舞了一夜,而他也看了一夜。

没能再往下细想,黄少天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睁开眼时,黄少天看了看窗外,细细碎碎的,飘起了雪花。

怎么突然想起了五年前的往事了呢……偏偏梦醒后还下起了雪,和五年前一个样。黄少天坐起身,双手插进头发里,自嘲地笑了。

结果那日叶修旨在寻求内功突破,感应天地自然,有内力护体,自然是不惧严寒。只有他,傻子似的为了看他站了一宿,穿得单薄,受了风寒,昏迷间就开始高烧不断。等终于折腾到病好了,冰雪也消融。

五年后再回首往事,黄少天这才想起,那一日叶修手中所舞的,分明是他的冰雨剑。记忆的匣子一旦打开,许多细小的回忆便一并涌上来。他想起他对这冰雨向来宝贝得很,唯独那一次,白日里叶修拿着他的剑指导示范给他看,之后就随手佩在了自己的腰间。黄少天只顾着和他比划拳脚,浑然忘了自己的宝剑。

黄少天静默了半晌,掀开被子,下地。

地面冰凉的触感让他不适地皱了皱眉头。墙角放着他的鹿绒靴。他抬脚走了两步,两腿却突然一软,猝不及防地摔了下去。

 

檐下窗棂斜映枝桠

与你席地对坐饮茶

我以工笔画将你牢牢地记下

提笔不为风雅

 

修养了几日,黄少天总算能下地了,这次受伤尤为严重,伤及肺腑。不知叶修用了什么良药为他调理,虽然行动还有诸多不便,但到底是在慢慢好转。

他和叶修的交流依旧少得可怜。

等黄少天走出房门一看,竟是大晴的好天气。

叶修在靠着庭院的连廊那儿支了一张小桌子,此刻正盘膝坐着饮茶。

黄少天看了他一会儿,折身回了房间。再出来,手里已经握着冰雨剑了。他也不看叶修,自顾自走到中庭的空地,手腕灵活地挥舞着手中的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叶修呷一口清茶,眉眼低垂,声音清清淡淡的,辨不出喜怒,道:“你伤未大好,莫使内力。”

黄少天顿了一下,动作渐渐变得轻缓了。

约莫过了有一刻钟,叶修轻轻浅浅地开口:“少天,过来吧。”

黄少天僵了一下,慢慢地收招,一步一步走到叶修对面坐下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直想哭——

是有多久,这人再没这般唤过他了?

“我知你是个闲不住的,若是有晨练的习惯我也不拦你。只是你身上还带着伤,动作还是不能大了去。”叶修说着,给他倒了一杯茶,杯子挺大个儿,不是专门用来品茶的小小只,“喝一杯热茶暖暖胃,歇一歇我再带你去吃早点。”

黄少天两只手捧着那瓷杯,低着头呵气,小口啜饮着,一股暖流霎时间淌过他的四肢百骸,清淡却不苦涩的馨香在口腔弥漫——

“你……不是说你喜欢喝那种苦茶的吗?”黄少天抬头看他。

叶修挑了挑眉,也没往心里去,随口解释道:“你喝不惯呀。”

黄少天哦了一声,继续喝他的茶,不吭声了。

叶修看着他垂头的模样,突然说:“少天,你抬头,我给你画一幅画儿吧。”

“你还会画画?工笔还是写意啊?”黄少天闻言下意识地抬头,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以后挺不屑地从鼻腔里哼一声。

叶修这下却是看清了他的眉目,弯了弯眉眼道:“水墨。”说着,抽开小桌的小方抽屉,竟是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水墨,工笔有之,写意有之。

“附庸风雅。”黄少天评价,不外乎说的是他的茶与画。

“我提笔可不是为了风雅。”

叶修不理会他一脸怀疑,取了一支狼毫,铺开生宣,也不看他,泼墨一般笔走龙飞。

黄少天看着叶修低头认真的模样,又瞅瞅手里见了底的瓷杯,面前的景物突然一阵变化,唯独眼前人没有变了分毫。

彼时叶修也是在连廊处支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壶刚刚烹好的新茶,小口品着,勾起唇角看着中庭空地处练剑的他。他独自耍了一阵,有些累了,便裹挟着一阵风落在了他对面,带着薄汗,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叶修也不恼,眼底尽是那股子醉人的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明摆着心如擂鼓跳,还强装镇定,道:“这什么东西,真苦!”嫌弃倒是真的,他受不了那苦了吧唧的茶味儿。

叶修眨眨眼睛,一点儿也不生气的样子,要命的温柔:“是吗,真可惜,我可喜欢这个品种了。”还煞有其事地叹一口气,谁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拎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上一杯,佯作解释道:“解解口还是可以的。”耳廓却是渐渐红了。

黄少天记得自己后来嘴里一阵嘟嘟囔囔抱怨着苦茶,又风一样回到庭院里,一遍一遍磨练自己的剑法,耳畔还总是回荡着叶修云淡风轻的笑,久久不散。

没有再见的这五年里,他们蓝雨新上任的喻阁主也是个爱吃茶的。黄少天这才知道不论是他劈手夺了叶修的茶杯,还是直截了当地嫌弃这苦茶,亦或是拎着茶壶直接斟满,如此种种全是对茶道的大不敬,是相当怠慢无礼的行为。

喻文州对黄少天说过:“真正的好茶,你初入口时只觉得他苦涩难忍,但细细品过之后,你便能吃出其中的甘甜与清冽来。若是甫一入口,便只有清香与甜淡,那才是次品。”

结果五年过去,再次相见后,叶修更加过分,直接给了他一杯大大的瓷杯,茶也索性换了品种,任他喝个够。

“你怎么就不生气呢?”黄少天终于忍不住问。

“你指什么?”叶修似乎是在细细描摹他的五官,垂着眼睑,一派温和的神色。

“很多吧……”黄少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早就说要和你老死不相往来了么?你还救我做什么?还因为救我和嘉世对上,有必要么?”却并不去提他为自己做的个中小事。

“我不是因为救你才和嘉世对上的,但我也不可能为了避免和嘉世对上而不去救一个人。”叶修说得有点绕人,好像故意不让黄少天听懂似的,“和一个小孩儿置气,我至于么?”

“嘭”的一声,黄少天拍桌而起,眼角泛着红,恶狠狠地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眼角的猩红渐渐淡下去了,黄少天恢复了平静,若无其事地坐回去,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叶修才是真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语音语调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道:“这一笔画毁了,我回头再给你补一张。”方才黄少天的动作惊到他,手一抖,一条墨线就这样大喇喇地留在纸上,耀武扬威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叶修雷打不动的语气好似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黄少天再也忍不住,腾一下站起,头也不回地走了。

 

剑出鞘恩怨了谁笑

我只求今朝拥你入怀抱

 

叶修闯进去的时候,黄少天睡意正酣。

想到陪着他的那个人,他总能睡得很沉。

叶修一看熟睡的黄少天,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再说多余的话,他索性扯过一张薄毯,包起黄少天抱了他就跳窗而出。他的宝马早在下面接应,叶修把黄少天在怀里按牢了,一拉缰绳,马儿甩甩尾巴,便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叶修粗略地检查了一下黄少天的衣物,发现他是和衣而睡,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时候,黄少天眉头皱了皱,鼻子里陌生又熟悉的味道让他往叶修怀里蹭了蹭,这才睁开了眼。

“……老叶?”

明显是没睡醒的样子,叶修笃信。平常的黄少天,就像个闹了脾气的小孩儿似的,硬是要直呼他的名姓,似乎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

虽然这脾气闹得久了点,不过他要是还想继续别扭着,他也不介意继续包容下去。

反正么……

冰刀子似的冷风一个劲地往叶修怀里灌,黄少天打了个哆嗦,算是清醒过来。

“我靠干什么呢你!”黄少天吼。

这小子还有起床气呢?叶修哭笑不得,再把他往怀里紧了紧,道:“嘉世的人追过来了。”

听到嘉世二字,黄少天终于不那么迷糊。他有心想问叶修和嘉世到底有什么恩恩怨怨,但此刻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无奈只得作罢。

黄少天换了问题问:“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嘉世怎么动作那么快,这么迅速就找上门来了?来了多少人?听这脚步声,雪太厚了不好分辨……唉我的娘喂得有三四十号人马了吧,他们还有人骑了马!”

黄少天没问叶修为什么不对嘉世的人动手,他不用问。如果换做是他的话,只怕宁愿横剑自刎也不愿伤了蓝雨一人,哪怕他是被他们合而攻之。

雪还在下,持续了七天七夜的大雪封山,风雪交加的档口让他们的行踪无可遮掩,为今之计,也唯有……

“嘉世的目标是我,你是因为我而无意间被牵扯进来的。眼下把你送到哪我都不放心,我连夜带你回蓝雨。”叶修说。

黄少天应了一声,把脑袋往后靠靠,枕在叶修肩上。知道了事情经过,黄少天放松下来,一放松,就又想睡了。

“我们在逃命唉,你也太悠哉了吧。”叶修看出他的想法,难得无语了一下,却还是把手环上他的腰,好让他睡得更安稳一点。

黄少天突然问:“你是不是偷偷抱过我?”

“哪有。”叶修答得迅速,黄少天听完一颗心不上不下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复杂得很。只听他不急不慢地继续说:“我觉得我还是挺光明正大的啊?”

黄少天震惊了:“你抱过我?”

“就你杵雪地里染了风寒的那次,我给你捂了一晚上。”叶修说。

“那我怎么不知道?”黄少天问。

“我去给你端粥呢,哪知道你正好醒了。”叶修说完才反应过来,“等等你不知道?那你怎么会问我这个?”

……因为我记得你的味道啊,蠢。

黄少天不回答,把毛茸茸的脑袋蹭到叶修胸口。他还记得,那一夜,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身边总有丝丝淡香包裹着他,似乎有一双清凉的大手覆在他的额上,脊背也被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就是这种舒缓的方式,渐渐安抚了他,让他安心,让他眷恋。

所以当他醒来发现房内空无一人的时候,浑身上下,连同整颗心房,都是冰凉的,刺骨的寒意。

他明明记得,或者内心深切期盼着,那在他身边萦绕不散的,是茶香。

“我的冰雨呢?你没故意把我的宝贝给落下吧?”黄少天阖上眼,又想起来这茬,坐起身。

“带着呢。”叶修说,猛地一拉缰绳,“坐稳了。”

马儿一头扎进茂密的树林里,几支羽箭落在了森林外围。

越过这片荒山野林,就是蓝雨的地界了。嘉世的人再怎么嚣张,也是不敢只身去挑衅的。

 

纵马疾驰了许久,叶修驾着马儿在林子里打了好几个圈儿,这才在一处小溪流处停下,稍作歇息。

他把黄少天抱下马,牵着马儿去溪边饮水。

黄少天抖抖身上的薄毯,扯下来搭在肩上,也凑到溪边洗把脸。

冬日的溪水冷得刺骨,上面还浮着几块碎冰。黄少天蹲下来,掬了一点水抹脸上,顿时感觉清醒了不少。正要起身,脚底突然麻了一下,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竟直直地一头栽进水里——

幸而叶修就在黄少天身边,眼见黄少天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就出手抓住他,但还是让他吃了几大口冷水。

叶修几乎是瞬间就慌了神,连忙揪着薄毯的一角给黄少天擦拭。黄少天眨了眨眼,盯着叶修的脸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叶修不敢耽搁,连忙抱着黄少天上马,一夹马肚,玩儿命似的赶起路来。

果然,还没跑出林子,黄少天就开始发热,开始说起了胡话。到底还是染上了风寒。

叶修心下一凛,把他抱得更紧了。他一巴掌狠狠拍上马臀,马儿的速度又往上快了一层。

雪渐渐停了。

等终于到蓝雨,叶修赶不及一层一层通报上去,唯有硬闯。他劈手夺过守门弟子的剑,一路势如破竹,人人须避其锋芒,总算是在后山的凉亭里找到正在沏茶的喻文州。

喻文州见到直接闯入后山的叶修,吃了一惊,连忙迎上。等看到他怀里的黄少天,神色里多了一丝了然,吩咐身边侍卫把黄少天送到徐大夫那里。

“前辈请放心,景熙是我们蓝雨最好的医生,定能保少天无虞。”喻文州安慰叶修。

叶修点点头:“他是你们蓝雨的人,哪里有我这个外人插嘴的地方。但有一点还请你一定要记着,只待他伤势大好,否则决不可让他踏出蓝雨一步。”

如此交代完,叶修扯过缰绳,竟是直接就要离开了。

喻文州踌躇,还是上前一步喊住他:“前辈,少天只是小孩子心性,不懂事才会一直和你置气。他其实心里一直欢喜你。”

叶修翻身上马,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他,半晌道:“文州,明明和他一般大,你偏就是太懂事了。今日擅闯蓝雨实属无奈之举,我也只能在这里和你说一句对不起了。”

丢下最后一句话,他策马而奔,绝尘而去。

 

你泪如梨花洒满了纸上的天下

爱恨如写意山水画

 

黄少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五年前,却不是他和叶修开始的时候,真要算的话,恰好是结束的时候。

和叶修待久了,他似乎也染上了他懒洋洋的脾性,所以等魏琛带着蓝雨众部如约前来的时候,他竟有些不乐意了。他左右看看,没瞧见叶修,最后在大门那儿找到了他。

“老叶……”黄少天有些不舍地唤他,却被叶修身边的男子吸引了注意力,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叶修靠在门框上,依旧是懒懒散散地没个正经相儿,却又像是比和他一起的时候更轻松,更自在。他挺快活地笑着,一双好看的眼睛亮亮的。他面前的男子丰神如玉,锦衣玉袍跟个公子哥儿似的,身上有着儒雅的味道。

“哟,老吴也来啦!”魏老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他……他是谁?”黄少天觉得自己喉咙有点干。

魏琛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嘉世的二把手吴雪峰嘛!这都不知道?”

“老叶……叶修是嘉世的人?”

魏琛翻白眼,不客气地损他:“嘉世斗神,叶修!孤陋寡闻了吧。”

他不知道叶修是斗神,一杆战矛打下的赫赫威名,但他知道嘉世是敌人,蓝雨的敌人。

“什么嘛,原来是敌人啊!”黄少天装出一副恼火的样子。

本来想说的话全被叶修和来人亲密的样子给堵了回去,黄少天甚至没和叶修说一句告别的话,就随魏老大回了蓝雨。

后来,听说斗神回到嘉世,整个嘉世上下一片欢欣鼓舞。

再后来……

叶修把魏琛斩落下马的时候,黄少天全身的血液都是沸腾的。

他看着魏老大狼狈地坐在地上,他看着叶修牵走了魏老大的坐骑作为战利品,他看着叶修夺马而行,得胜而归……

他看着叶修骑着马,驾着马儿走到魏琛面前,居高临下地告诉他:“老魏,你是真老了,何必死死霸着这个位置不放呢?”

魏琛攥紧了拳头,嘴角还挂着一抹血渍。他抬头看他,居然还是笑着的,张扬的笑,狠戾的笑。

他说:“叶修,你狠。老子服气。”

——可是他不服气啊!

“老鬼!你怎么这么没用!你怎么这么废啊——”

黄少天双目赤红如血,直恨不得把那个人挫骨扬灰——

他要,他要——

“你怎么哭了?”旁边的喻文州突然轻轻开口。

黄少天摸了一把脸,满手的泪。

他竟然哭了?

“吊车尾的管好你自己吧!”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喻文州没理会他的态度,而是看着叶修带着两匹烈马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最终消失不见。

 

没人知道叶修和嘉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也没人知道叶修是怎么处理的。只等到风声四起,人们这才知道,江湖之上,从此没有叶修。

黄少天醒来后从喻文州口中听到的就是这些。

喻文州说,叶修从此退出江湖,与嘉世恩断义绝,再不相干。

他垂着头,一言不发。

“我的冰雨呢?”他突然抬头看喻文州。

“在你房里。”喻文州说。

黄少天立马回头,取了挂在墙上的宝剑。

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一张折得细长的生宣落了下来。

“……就知道你把冰雨挂在马儿身上不安好心。”黄少天小声抱怨。

他捡起那张宣纸,静默了好久,才缓缓打开。

“啧,不伦不类。”黄少天评判,双手却越来越抖,越来越抖,直到再也抓不住这薄薄的一张纸片,眼睁睁地看它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画上的黄少天骑在一匹高头骏马上,名剑冰雨执在手中,眉目如星如剑,俊朗非凡,薄唇紧抿成一条缝,写意风流。隐而不发的模样把他伺机而动的风格刻画了个十足十的相像。

落下来的水渍洇开了一大片墨迹,模糊了画中黄少天冷峻的眉眼。

“……这就是,你眼中的我吗。”

 

过荒村野桥寻世外古道

远离人间尘嚣

柳絮飘执子之手逍遥

 

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叶修抚上残破不堪的大门,叹息。

再赶回这里,夜已经很深了。

长时间不间断的奔波让他的身体十分疲惫,但他却睡意全无。

叶修一步步走向中庭,大氅、外衣、中衣一件一件脱落在地。直到最后,他只剩一件单衣,人也走到了中庭。

他手里握着的,还是从蓝雨弟子那儿抢来的剑。成色普通,质地粗略。

但是,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毕竟他连却邪都拱手送人了。

叶修抬手,用剑挽出了一个枪花,这才不急不缓地使出了起手式。

他在舞剑。

着一件单衣。

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只他一人。

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会再用心法护体。

等东方露出了白肚,晨曦遇上剑锋折射出耀眼的光,点点雪花飘落下来。

太阳雪啊。

叶修的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剑气破开长空,划过片片雪花。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乌黑的长发静静地在青石板上铺散开来。

 

叶修笑了,他终于也尝了一回染上风寒的滋味。

嗯,滋味不好受。

好不容易把自己搬回房里,裹成粽子的叶修如是感叹。

躺在床上,脑袋烧得昏昏沉沉的,许多情绪都来得有点儿莫名其妙。叶修盯着天花板,突然有点想笑,于是他就真的笑了起来,很纵情也很欢畅。

而立之年的人了,还像个热血上涌的毛头小子一样,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玩儿命似的发泄。

叶修突然想画点东西。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叶修一把掀起被子,赤着脚就下了地。

他在柜子里东翻西找,总算是翻出了一支粗笔,一方砚台。

没有纸啊。叶修蹙眉。

但他很快又笑了。哪要什么纸呢?

他拿毛笔蘸上墨汁,提笔就开始在墙壁上作画。他嫌毛笔太细,影响画面美观,索性直接拿了砚条往墙上抹。

泼墨时候,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大开大合,恢弘大气,偏偏嘴角的弧度温柔得要命,也性感得要命。

好了。

叶修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他想写字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砚条,皱皱眉,把它放回去。走出房门,去把他丢在庭院的那把剑拾了回来。

握着剑,叶修龙飞凤舞地在他的画作旁题了两排大字。

入睡之前,叶修挺快活地思考着,既然已经退出了江湖,那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看看的呢?

 

天涯的尽头是风沙

红尘的故事叫牵挂

 

一个月后。

“阁主大人,我的伤势已经全部都好了。我再说一遍,让我出去!”黄少天冷冷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喻文州,警告道,“不然别怪我硬闯——你以为你拦得住我吗?”

“这是叶修前辈的意思。”喻文州很冷静。

“我说了我已经痊愈了!”黄少天吼。

喻文州叹息:“少天,你知道你去哪里能找到他吗?”

黄少天噎了一下,答不上来,神色却渐渐平静下来。他看着喻文州,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我也要先出去。”

 

“结果,到了最后,我也就只有这一处去处了。”黄少天抚上残破不堪的大门,自嘲。

他在这小小的后院慢悠悠地踱步,一间房一间房地看,一根柱一根柱地览,就是不看自己住过的那间房。

等到了最后,只剩下那间房没有走过了。

黄少天在房门口站定,闭上眼睛推开门走了进去。

再睁开眼,他就愣住了。

满室的壁画。

每一个都是黄少天。

每一个都和他手中的那副黄少天不一样。

有他泛舟的,有他吹箫的,有他皱着眉头练字的,有他赤着脚扑水的,甚至有他下田种地的……

黄少天连呼吸都不敢泄露一丝。

画中的每一个黄少天都在笑,开怀的,傻气的,天真无邪的,带点儿得意的。每一个都笑得特别好看,特别开心。

黄少天后退一步,脚步虚软地撞上了墙面。

脊背靠上的墙面凹凸不平,黄少天伸手一摸,是刻字。

他猛地转身,墙上的字便满满地占据了他的一双眼眸。

黄少天这下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留室内一壁清辉。

 

提笔不为风雅,而只为你。


【叶卢】白头盟 完

1


密林,剑影,无声对峙。

黑衣人全身包裹得紧实,仅露一双眼睛,情绪内敛,伺机而动,手里执着剑。

剑是好剑,剑刃上闪着冷锐的锋芒。

而对面的白衣男子则不似他一般连面容都掩了去,目若朗星,鼻若悬胆,长身鹤立,渊渟岳峙。身侧一匹汗血骏马亲昵地嗅吻他的脖颈。

他笑笑,将宝马推了开。


卢瀚文赶到时,这场比试已落下帷幕。

剑气划过黑衣人的小腹,布衣登时破开。白衣男子从他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并不追击,跨上一直守在身旁的马儿。

“不论你是谁找来与我使绊的,还请收手。你既然有胆子夺蓝溪阁的密函,也要有那个能耐全身而退才是。”

那男子绝尘而去。

当然,藏身在灌木丛中的小小少年,就在悄悄眨眼的空档,也被那人拎上了马背。骏马并未因此而缓下马蹄,卢瀚文心惊肉跳地随白衣人电掣而去。


但卢瀚文毕竟是个跳脱的性子,适应了纵马疾驰后很快就把心思放到了白衣男子身上。他虚捏着那人胸前衣襟,扬起脸正要说什么,后颈一凉,冷风灌进了衣服里去,他身子抖了两下,下一刻,他就被马上人丢在客栈门外。

马蹄踏踏,那是远行前的停顿。

卢瀚文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牌匾,客来客栈,正是他暂住的店家。他瘪瘪嘴,动作却极是利落,吃了几口灰攀上马臀,三两下缠住马上男人的肩。

“好哥哥,”他嬉笑道,“我们又见面啦。”

他口中的好哥哥勒住缰绳,眉眼不抬,道:“我并没有邀你见面。”

马儿终于停下,卢瀚文也得以稳住身型。他不以为意,只是说:“你现在有时间了吗?可以与我过两招了吗?”

那人只道:“你不用处处跟着我。方才我若是不曾发现你,留你一人在那儿,未免太过危险。”

“不会的,我其实是很厉害的!”小小少年只是嘿嘿笑了两下,眼睛亮亮的,道,“你是在担心我吗?你和我比划比划,就知道我遇事危险不危险啦。”

那厢卢瀚文还在摇头晃脑道“你若是承认我厉害呢,那就不用再为我忧心,了你一桩心事;你若是觉得我实力不济,便把我带在身边好生指点一番也是极好”,浑然不觉自己又一次被扔下马。等落了地,他也不以为意,想着不过是再上一次马,一张脸却倏地皱成一团——

他动不了了。

不知何时被点了穴的卢瀚文委屈巴巴瞪着那人,倒不是控诉他悄然无声的高明手段,而是对自己技不如人粗心大意再度错失与高人过招的良机,待下一次要寻得也不知是今夕何年,正满心懊悔着。

他竟全然没有觉察!

知道这小缠人精此刻动弹不得,那人倒是不急着离开了,侧眸施施然道:“厉害。危险。”这才抚摸了一把胯下马儿血红色的鬃毛。

马儿极通人性,也学主人侧首,马尾甩了几下,剑也似的冲了出去。

吞了一屁股马尾扫出的尘土,卢瀚文这才呆呆地反应过来,那人是在回他方才胡搅蛮缠之言。


2


约莫在人潮往来的集市上僵了一刻钟,卢瀚文感到被锁住的穴位稍有松动,立刻辅以内力,一番冲击后总算是摆脱“好哥哥”留下的无形枷锁。

他摸了摸脖子,脚步尚有些僵硬地往客栈里走。

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一身漆黑的不速之客端坐在他的床上。卢瀚文分毫不惧,辨认了一会儿,这才恍然道:“黄少!方才居然是你。”

黄少天早将他面上那方黑布扯了下来,瞪他一眼道:“你居然没有认出我?”

显然他也是知道卢瀚文躲在灌木丛里。

“你一身黑咕隆咚,谁知道是你呢?”卢瀚文不以为意,他有更想知道的事,“你怎的与那位哥哥交手,却如此偷偷摸摸?你是不是也想与他过招,他不允,你就想出这等法子?”

黄少天不自然地咳了一下,不甚高明地转移了话题:“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你可知他是谁?”

卢瀚文可不论这话头起得拙劣与否,凡事他感兴趣的,他都兴致高涨。牵扯到他这一月奔波的事,他更是兴致高涨。

“说起那一日哪,我路过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那里村民要我小心,说这附近有伙强盗,净捡外地行走江湖的侠客下手——嘿嘿,他们说我是侠客。喻师兄好不容易同意我独自出门,我自然是想会会他们的。哪曾想竟有人先我一步找上他们……哦,也可能是被他们缠上。”

黄少天靠着墙打哈欠,嘴里嘀咕着不知这聒噪小子是跟谁学的。

卢瀚文一跃跃上窗边的小木桌,空挥几拳:

“那日晴空万里,我连那高手的头发丝儿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可真厉害,他根本不带兵器。不对,他有的——他只是随手折了一根枝桠,就把那五个强盗打了个落花流水。

“还有一个,为他所折服,竟是随他去了!”

前因后果说完,卢瀚文已在小桌上打完一套拳,喝喝生风,语气中带着艳羡:“我多想同他交手啊!”

黄少天没去浇冷水,而是面色古怪地看着他:“小卢,你是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

卢瀚文摇头。

“叶修。”

“盟、盟主?”卢瀚文张大嘴巴,“嘉世不是说他失踪了吗……”

“你说他不带兵器……他当然没有兵器,他哪里还能再碰一回他的兵器!”


3


留下一句“既然他是武林盟主,那我更要向他讨教了”,卢瀚文便舍了同门师兄,飞快跑了。

黄少天还维系着先前的姿势,伸手探了一下小腹,霎时间血腥味弥漫开来。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他的身手只怕是更强了。”或者是那人从前顾及到他的身份,未曾当真有过杀意。

“我可从未在他手里落得这般狼狈。”他自嘲一笑,给自己包扎起来。

“得赶紧回去告诉阁主才是。”


再说卢瀚文,兜兜转转耗了半月在路上,总算是在烟雨楼的地界处寻到了武林盟主的踪迹。

只是到了如今,怕也只有卢瀚文这样心纯如赤子之人,会真心实意称一声盟主。这盟主,在旁人眼里,早已成了过去。

而这江湖,最不缺的就是过去。

辉煌的,落魄的。英雄迟暮,红颜枯骨。三五载一过,便是流言蜚语,皆是尘归尘,土归土。


既然知道叶修许是要在此地停留,卢瀚文惯例是要找个落脚处歇下的。

他左右望望,目光落在眼前最近的来仪客栈,点点头。

甫一踏入大堂,卢瀚文一颗心就欢呼着雀跃着仿佛直蹦出了嗓眼儿——

那背对他而坐的白衣人,可不正是叶修?便是那人戴了帏帽,白衣翩然,白纱掩面,那姿态那气度,他又如何认不出?

“哥哥!”卢瀚文当即欢欣鼓舞地扑了上去。

走近了才发现,“哥哥”身边还坐着几名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子,个个美极。几次算不得“见面”的见面里,叶修素来独来独往。好似近乡情怯,卢瀚文不禁踟蹰。

紧挨帏帽人端坐的女子极为明艳动人,对这突然冒头的少年侠客道:“在座的都是姐姐,哪来你家哥哥呀?”说罢,和另两名女子掩口笑作一团。

卢瀚文本就忧心自己认错了人,又恍然帏帽分明是女子饰物,再听了这话,不由惴惴,闹个大红脸。但他心底却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只觉不该死心,余光往帏帽人身上凑,往后干脆直接黏上去。

他的目光打着飘儿落在那人手上。手是极好看的手,白皙修长,节骨分明,隐约可见指腹下薄薄的茧。

这处细节发现让他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勇气,头脑一热,磕磕巴巴道:“这、这位娘子……”

卢瀚文也不知怎么回事,那人听到他的话转过脸来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跳如擂,两只耳朵里也嗡嗡的,一切声响都远去了。

声响是真的远去了——女子们止住笑,目光齐齐投向帏帽人。

帽檐下是薄纱,虽是薄纱,却将面容完全掩去,虚虚实实看不分明。卢瀚文看不到那人表情,却莫名笃信会是一抹笑。他咽着口水。

扑通。扑通。

扑通。

怎么回事儿?卢瀚文问自己。

他手足无措,面红耳热。他感到一阵过堂风跃过门槛扫进来,却没有扫去他燥热的耳廓,也没有扫去萦绕在心头的迷惘。

他眼看着那薄纱被风抚起,眼看着那朗目疏眉宛若画卷般徐徐展开,眼看着那人噙着笑,对他道——

“小相公何事吩咐?”


苏沐橙捧着帏帽,静静等着人。那个人呢,此刻正把被他一掌击昏的小侠客送回自己的上房。

待叶修的身影出现在前堂,苏沐橙迎上去,眉眼弯弯道:“好哥哥,却最是无情不过。”

“莫要胡闹。”叶修对她道,只是勾起唇角,神色却不见得有几分恼。


烟雨楼是远近闻名的女子楼。倒不是说门下只收女弟子,而是楼内会客只接待女修士,与男性修士的会面,一律另寻他处。

苏沐橙便细声劝道:“云秀的地盘谈话,没有哪儿是比她楼里更适宜的。她自是不介意你的,只是到底不好坏了规矩。好哥哥,便委屈你……”

苏沐橙一番漂亮话说得极是委婉动听,只是面上巧笑嫣然的模样,令这话的可信度,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叶修却到底拿她无法,含笑允了她的馊主意。


苏沐橙笑盈盈地为叶修戴上帏帽。

“走罢,”叶修对身后的陈果与唐柔道,“去烟雨。”


4


卢瀚文转醒后立刻知道自己又被叶修打发了。习惯性地瘪瘪嘴,他却头一次有了又羞又赧的情绪。

先前,他差点将叶修误认作女子。

误认便误认了,可为什么他的心,仿佛要跳出心口一般?

如果叶修当真是女子……如果他当真是……

不,他不是。

……不是便不成了么?

成是何意,不成又是何意?

卢瀚文裹紧了被子,蜷缩在床上。他的大脑仿佛一片空白,又好似塞满了想法,折磨得他辗转反侧,苦不堪言。

纷杂难辨的思绪里,唯有心脏的跃动愈发强烈起来。扑通,扑通。一下一下,毫无保留地叩击在心弦上。

卢瀚文倏地怔住了。

“我心里究竟是念着什么?”

他坐起身,手掌贴着胸口,扪心自问。


离开烟雨楼,叶修把帏帽扣在苏沐橙脑袋上。苏沐橙笑嘻嘻地调整几下,也就这么戴下去了。

她看一只黑鸟飞到叶修面前,好奇道:“这是谁的?在楼里我就看到它在外面盘旋了。”

叶修从鸟腿上取出系好的纸条,展开看了后道:“文州寄来的。”

陈果与唐柔牵了坐骑来,恰好听到他的话。

陈果道:“下面就去蓝溪阁么?”

叶修却摇头:“回客栈。这一月多紧追我不放的毛躁小子,原是蓝溪阁的小弟子。我若是与他一起,文州要我顺道带他回去。我们回来仪客栈接他。”

“不用啦!我已经在了。”一个熟悉又闹腾的声音响起,卢瀚文箭步冲上前搂住了叶修的腰。不等叶修开口,他急急道:“好哥哥,我心悦你。”

叶修闻言一怔,搁在他肩头的手都顿住了。

“我本以为我只是想会会你……也许确实是想会会你,但我如今见着你就欢喜,见不着你就扼腕痛惜。我想日日夜夜缠着你,绝不单单是因为想与你交手——好哥哥,你心里对我是怎样的?”


叶修八风不动从唐柔手里接过爱马,把黏在自己身上的小家伙扒拉下来,利落地翻身上马。其他三人见他动作,也都跨上马背。

唐柔看了一眼卢瀚文,再看向叶修:“他……”

“没有我们,他也会回去。去蓝溪阁。”

叶修说罢,率先策马飞奔而去,其余人紧随其后。

前行数十步,一个声音骤然在众人耳边炸开——“你要去蓝溪阁吗?我会在蓝溪阁等你!”

叶修这下确实有些惊讶了——卢瀚文所用的,是千里传音之术,辅以内力,将话语裹挟着送到远处。也许尚不熟练的缘故,声音忽大忽小,范围也控制得不大好,但也确确实实到了叶修耳边。

后生可畏啊。

后方的小后生咬着下唇紧盯着叶修一行人远去,眼底的神色认真且执拗。


5


卢瀚文趴在草丛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凉亭内交谈甚欢的二人。

“哪里交谈甚欢了?”同样是趴在草丛里的黄少天不满道,“你看没看出来我们阁主都要和老叶打起来了?”

卢瀚文看看笑得春风和煦的喻文州,再看看一派悠然惬意的叶修,很是诚实地摇摇头:“没有。”

黄少天决定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毕竟当初他也没看出这两人无声无息的交锋,看似平淡的话语中噼里啪啦硝烟十足。

“好,那就交谈甚欢。”黄少天道,“你看他们交谈甚欢,你家喻师兄也没有被你家叶哥哥欺负,你是否可以放心了?那我们是否可以走了?”

他一代妖刀剑客黄少天,就算干过偷袭埋伏的事儿,可从未因私事这般偷窥过谁!虽说他完全可以不管他这小师弟……

“黄少?我并未央你陪我,你跟着我做什么?”果然,没心没肺的小师弟如是说道。

原来你才发现是我在你边上啊?黄少天心里怒骂十几遍,面上却万分憋屈地陪着笑脸:“哦我也担心这两人关系不好,特意来瞧瞧的!”

他内心祈祷卢瀚文千万不要问他既然已经看到这二人交情甚笃为何还不离开。

卢瀚文确实没有去问,而是惆怅地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是忧心叶哥哥与喻师兄关系不好,喻师兄给他使绊子。现在见了他们如此亲近,却更不开心。”

黄少天脸都黑了。

卢瀚文还在那边说道他的满腔相思情苦:“我绝不是背地里埋怨师兄,我只是心里埋怨自己不够争气,不是滋味。我不喜欢这样,却无法左右自己了。”

黄少天生怕自己多言激了他,只能往嘴里塞点草末,苦大仇深地嚼着。

叶修个臭不要脸的!他愤愤想着,从前武力超绝对上他胜少败多也就罢了,如今竟把他们蓝溪阁上上下下宠着的白面娃娃偷了心去!天知道卢家小子一回门,当即宣布“我欢喜叶修”让多少同门惊掉了下巴。现在看来,他们小卢,竟还是个一厢情愿的?他纵使千万火气,找谁发去?难不成迫着叶修与卢瀚文好不成?

黄少天越想越气,又不好发作,恶狠狠地磨牙。


凉亭内,叶修依旧是一身白衣,仙风道骨的模样。喻文州蓝衫相伴,抬手为他添了茶。

“辛苦文州了。”叶修呷一口茶,勾唇一笑,“能交上蓝溪阁这个朋友,不甚荣幸。”

喻文州在他对面笑眯眯的:“能得叶前辈这样的朋友,文州也是同样的心思。”

叶修挑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也不说话,温润的指腹一下一下抚过茶杯的边缘。

喻文州本是含笑望着他,渐渐的笑容却没去了。他低头片刻,再抬首又是如沐春风的笑意。

“当然,蓝溪阁也是。”


6


目送卢瀚文蹦蹦跳跳随叶修远去,黄少天还是一副如在梦中的不可置信。

“你就这样让小卢跟着他了?!”

“嗯。”喻文州应。

“你……”黄少天一个瞪眼,气得甩袖就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问:“依他那性子,你不怕他横冲直撞,落得满身伤痕?”

喻文州只是问:“你是担心他会为情所困,还是心底其实是对他的感情不以为然的?”

他又问:“你是讶异于这份感情惊世骇俗,无法接受,还是只当他小孩子过家家自己玩闹?”

黄少天抿了抿唇,一言不发走了。

他想起卢瀚文对他说:“黄少,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分不清憧憬和爱恋。但你从未心动过,不过仗着年纪比我大上些许,为什么就可以断言我的心意呢?”

他又说:“我承认,最开始我或许只是追着他讨教,但如今我哪里再想过这些。我想要他,也只要他。”

他最后说:“感情的事,你是不明白的。”

黄少天张了张嘴,被一个毛头小子说教的古怪感觉让他不禁想笑,到头来,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傻,那可是叶修啊。

他捏着拳,骨骼咯拉作响。


而喻文州留在原地,长身玉立,望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叹息缱绻进风里。

“感情的事,哪能计较伤心不伤心呢?”


7


“堵不如疏?”

昂首坐在马上的少年俯下身问道:“喻师兄是这么和你说的吗?”

叶修牵着缰绳,“嗯”了一声,骏马侧过头轻吻他的脸颊和脖颈。叶修的肤色偏白,白玉似的。

卢瀚文看着这一幕,眼神中带了点儿心动。他假模假样咳了一下,道:“你别像我师兄一样把我当孩子看哦。”

“不会。”叶修笑,“我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出来闯荡了。”

这可不是寻常段子能听到的!卢瀚文眼睛一亮,连忙问:“你都做些什么?哥哥,你快给我讲一讲。”

“会认识一些人,几番切磋成了朋友。也会一起走南闯北,云游四方。行走江湖,左右不过如此。”

“那我呢,算不算‘朋友’?”卢瀚文忽然问道。

叶修歪头思索片刻,道:“朋友的师弟,甩不掉的小麻烦精。”

卢瀚文捏了捏马的鬃毛,用欢快的语气说道:“我会让你心悦我的,就像我待你一样。”

叶修摇摇头,踩镫上马,坐在了卢瀚文身后。卢瀚文觉得叶修似乎是笑了一下,紧跟着声音便传到他耳边:

“嗯,我拭目以待。”


卢瀚文本以为叶修大抵是会带着他走南闯北云游四方——也只是这么想想罢了。他为人聪慧,看得出叶修是忙碌的,便猜测自己最是可能随那群漂亮姐姐一道,跟着叶修四下走动。

却没想到叶修直接带他来了一处小筑。

小筑依山而建,傍水而居,他不住东张西望,也由此得知这小筑名为“听茶”。

蓝溪阁的喻阁主是个爱吃茶的。据时常为他跑腿的外门弟子说,阁主每月都会与人互寄包裹。想来能让喻阁主如此上心的,也只有茶叶了。

卢瀚文自然也为自家师兄收取过包裹。那次他无意间瞥见,包裹上的落款,正是叶修二字。

无意间回想到的往事令他有些兴奋,他跟着叶修进了听茶小筑。

“原来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你!”

叶修将马儿安置好,笑一笑纠正道:“你见的不过是我的名字。”

卢瀚文已经到处转了一圈回来,却只是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不说话。

叶修瞧他这模样好笑,故意不去问他缘由,招呼这小子来喝茶。他在木质游廊上支起一方小桌,变戏法似的摆出茶具。等卢瀚文飘到叶修身边,清淡的茶香萦绕在他们身边。

卢瀚文做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那些漂亮姐姐呢?”

叶修在他面前放置一杯茶,眉眼不抬,道:“她们不在这里。”

“我瞧这里,也并没有太多客房……”卢瀚文道。

叶修这回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去,露出一弯清浅的笑意:“她们不住这里。”

卢瀚文盯着他的笑,呆呆的:“只有我和你?”

“只有你和我。”叶修饮尽杯中物。


8


叶修简直像是带他来消暑度假一般,待他极尽体贴。哪怕收一收对叶修的倾慕之心,卢瀚文也找不到主人待客的半分不好。

这个人,本就极好的。

这个人,是他情窦初开,欢喜着的人。

卢瀚文想。


叶修不允他疏忽武学,他每日打拳、练剑。剑气出鞘之时,叶修便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提点,再偶尔,也会许他两招。累了乏了,叶修会邀他品茶。

日子是平淡且乏味的,但习武之人过的本也不是滋润日子,再加上能与心上人相伴,卢瀚文每日都能有无穷趣味。

便是这样,叶修也没有忘了关照他的情绪。许是忧他无聊,一日卢瀚文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眼见着一只小狼狗扑进他的怀里。他惊喜极了,这时叶修告诉他,这小狼叫小点,是他从小养大的。

于是卢瀚文迎来了他的小动物好朋友。闲来无事他喜欢搂着小点说话,谈话的主题自然是叶修。


卢瀚文记得叶修第一次叫他使剑给他看——这是提点后辈的意思,他又是激动又是欣喜,一套剑法舞得虎虎生风,起手就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剑花。

但他急于在心上人面前表现,难免有用力过猛之嫌。叶修自然是发现了,靠近他握住他执剑的手,一边轻声对他耳语,一边捏着他的手,提、点、挑、刺。

仿佛听到轰一声巨响,卢瀚文脸红了个彻底,眼睛直愣愣地目视前方,瞟都不敢瞟一眼右手。他的灵魂都好似被撕扯,半是不愿错过这难得的机会,告诫自己要好好学着,半是灼热。这份灼热从手背蔓延到手腕,直熨帖搭配他的心底,烧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哐当”,卢瀚文松了手,转身扑进了叶修怀里。

他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叶修胸膛上,两只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心脏极速跳动着,让他生出下一秒就会死去的错觉。

又或者不是错觉,是他真实的愿景。

他不害怕。

叶修垂下头,看着他头顶黑色的发旋,没有接受也没有推开,神色辨不分明。

他只是道:

“你这样……可不成。”

而后拾起落地的佩剑,继续指点。眉眼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9


卢瀚文耳聪目明,手也极巧,天赋高底子好,对泡茶一事兴味浓厚。叶修拗不过他,只能叹一叹,将自己对茶的家底摊开来细细揉碎了说与他听。卢瀚文听得认真,上手也快,没两天就拍着胸脯包揽下这活计。

叶修没有拒绝,笑一笑也便任由他去了。

再往后,卢瀚文与小点越发亲密了。叶修有时候会去集市上给它带些吃食,也被卢瀚文自告奋勇承担下来。


“瀚文,你现在去街尾,能碰上你魏爷爷。”

一日,叶修在书房提笔作画,忽然探出头来对卢瀚文道。

卢瀚文正与小点亲昵,小狼狗凑近了拿湿漉漉的鼻子蹭他,听了叶修的话也不疑有他,高兴地应下来:“是做糖葫芦特别好吃的那个魏爷爷吗?”他又对小点道:“你乖乖的,我回来会分你一颗哦。”

说话间叶修已经走到他们面前,奇道:“今天不带小点出门吗?”

小点也在一旁呜呜叫唤,似乎是听懂了他的决定。

“嗯,今天就不了。”卢瀚文犹豫一下,还是摇摇头。


直到卢瀚文走出小筑,乔一帆的身影才在院中显露出来。

“你藏匿的功夫越发精进了。”叶修从不掩饰对后辈的赞赏。

乔一帆拢袖:“比不得方前辈。”

“他?”叶修失笑,没说什么。

乔一帆从袖中拿出一方小木盒,木盒做工精致,选料考究。他小心翼翼递给叶修。叶修伸手接过,听得他解释道:“这是陈老板要我带给前辈的。”

叶修掂了掂木盒分量,并不急着打开,而是继续听乔一帆说道:“唐姑娘有苏前辈指点,又辅以陈老板作陪,皆为女中豪杰,才是真的精进了。”

“其他人呢?”叶修问。

“方前辈虽然看上去为人孟浪,但每日都不曾懈怠,最是粗浅枯燥的练习从未落下。魏前辈虽然近几日行踪不明,但依我看来,也是极为刻苦的……”

“那你呢?”叶修道,“短刀换了长剑,剑法也要重新磨练,你觉得怎样?”

乔一帆迟疑。

叶修没有迫他说些什么,只是叫他离开了。

“剑要修行,剑法也要。心,自然也是要的。”


叶修回到书房,一个声音就毫不见外地扰这一室静谧。

“可以呀老叶,你是真要与这小娃娃双宿双飞呢?”

如果这“小娃娃”也在这里,必然能认出此人,正是他初见叶修时为他所败又随他而去的强盗!

“盗亦有道!”方锐为自己平反,“盗贼怎么啦?盗贼就不允关心好朋友的感情问题啦?你少拿这事儿搪塞我。”

叶修乜他一眼,静静看着他耍宝。

方锐还真来劲儿了,有板有眼地说起瞎话:“你说你要东山再起,把爷爷我骗到你这鸟不拉屎的地界儿,自己倒好,搂着如花美眷过着隐士高人的日子,甜甜蜜蜜蜜里调油,还不肯承认?”

“停!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别用那眼神看我,我不吃这套。”方锐虚推一掌,“我说不过你,你就说说看你做甚要把他特意支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之所以要让他离开,是因为我来了?”

叶修很坦然地承认:“自然不想瀚文误会。”

“误会?哈,哈,哈。”方锐夸张地笑起来,却又凑到叶修耳边,压低声音道,“可是这小子不值得信任?”

“以后少去看沐橙的话本。他若是伤了心,我可哄不过来。”叶修踢一脚,“正经东西留下。你,可以滚了。”

方锐跳开,瞠目结舌:“你说啥?你说了啥!”

他气呼呼地把一张羊皮纸掏出来拍案上,叫道:“你就等着在小娃娃手里栽跟头吧!”

叶修不屑地目送他离去。

哪曾想,方锐那乌鸦嘴,竟一语成谶。


10


他陷在一片混沌之中,眼皮沉重,身体却隐隐发热,又被一抹小得可怜的温暖包裹住。忽然间混沌散去,沉闷而不清晰的痛感将他的神志拉扯回躯壳——

叶修依然坐在他的紫檀木椅上,在看到他胯上坐着的光溜溜的卢瀚文时,指节死死嵌进了扶手,无声无息。

他记得,卢瀚文从街上回来后,如往常一般给他泡了茶,他也如往常一般呆在书房,等着他的茶……

难怪他今日不带小点一同出门,也难怪会露出那般踟蹰之态……

呵,好一个寻常,好一个不寻常!


卢瀚文的呜咽让叶修稍稍清醒了些,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团在他怀里,发出了舔舐伤口的声音。

比起卢瀚文不着寸缕,叶修只是衣袍被撩起,亵裤往下扯了扯。本该暴露在外的事物,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兽盖了上去。

叶修能感到自己的东西只一小截卡进了甬道内,两个人都不好受。他捏紧扶手的手渐渐松开,两只手抚上少年人的背。

“瀚文,瀚文。”

他低声安抚卢瀚文,慢慢的卢瀚文果然软下身子。叶修一只手挪到他的臀部,一边轻声与卢瀚文说话转移他的注意,一边让他的身体更加柔软。很快他就找到时机,当机立断引导卢瀚文离开他的身体。

拔出的时候带起不大不小的一声响,羞得卢瀚文把脸深深埋进叶修的颈窝,浑身上下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瀚文,你放松,别怕。我即刻带你去沐浴……”

叶修轻轻揉着怀中人的后颈,额头温柔地碰着对方的,抱着他起身站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的步伐尚且平稳后,往书房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处机关,连结着地下通道,通向后院的天然温泉。

待机关门缓缓合起之后,孤零零留在原地的木椅的扶手这才悄然化作齑粉,落了一地碎末。


泡在暖洋洋的温泉里,卢瀚文半张脸都藏在水里。他一副做错了事低头认错的模样,四肢却牢牢攀着面前的男人,脸颊轻轻地贴上他的胸膛。

水下的坦诚让彼此之间都没有任何可以掩饰的地方。

叶修四肢修长,肌肉的纹理是恰到好处的流畅与自然,蛰伏的美感。热气蒸上来,他白皙的皮肤好似覆上一层蜜,让触感更加真实,不至于如坠梦中,一切都是朦胧的。

他阖着眸,晶莹又微不可察的水珠挂在眼睫上。卢瀚文就这样盯着水珠看,企图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就这样也很好。

眼睫抖了抖,水珠落下,那双眸子睁开了。

“看好了吗?现在,我要问你话了。”

几番吐息后,叶修压下了心头被撩拨起的欲望。他心知自己被下了药,只怕是迷药而非情药,这才让他恁快化解。

化解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逮着罪魁祸首问个明白。

“你从哪得来的药?”叶修敛了表情,道。

“我……在醉春楼寻来的。”卢瀚文小声回答。

叶修只觉额角隐隐作痛。醉春楼是什么地方?此地最近的烟花之地!

见叶修久久不说话,卢瀚文有些慌,起身搂住他的脖子,拿脸颊贴他的肩。

叶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这法子也是?”

卢瀚文想了一下才明白,手臂的力道更紧了,鼻子里挤出一点声音算是应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哥哥,你是生气了吗?”

“嗯。”

“你别生气……你、你真的生气了?!”

“嗯。”

“你……你生气就生气吧,你罚我也行,我受着。但你这回不可以敲昏我,好不好?”

“……晚了。”

随着一声叹息,叶修的手刀精准劈上怀中人的后颈。


11


又到蓝溪阁。

又见喻文州。

又是茶。

叶修与喻文州皆是望着杯中茶水,同时叹了一口气,缄默不语。

气氛凝滞了。


外头忽地一阵鸡飞狗跳,但厅内二人显然都没有去了解的意思。

“他如今在何处?”叶修问道。一句话仿佛用尽气力。

“关了禁闭。”喻文州答得也是吃力。

叶修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这时候,黄少天风也似的卷了进来,高声道:“小卢发了高烧,说起胡话。”

叶修冷哂:“那就请医。大夫不先去请来,反倒来此作甚。”

喻文州也是皱眉看向黄少天,似是疑惑。

黄少天闻言先是一怔,而后怒不可遏,横眉怒目道:“你道我不想!他撒泼耍皮还使上内力,旁人怕伤了他根本就不得三分——不过是要你!”

叶修捏茶的手指微微顿一下,三两滴茶水溅出,落在桌上。对座的喻文州拂袖一扫,便了无痕迹。


12


因着发热,卢瀚文红着一张脸蜷在叶修怀里。大厅里他的喻师兄、黄师兄都在。喻师兄说他光明磊落之人却不行光明磊落之事,罚五年闭门思过。修为不过,不得出关。

卢瀚文听了这处置后却只是攥紧了叶修一截衣袖,仰起脸儿期期艾艾道:“你瞧,我被阁主禁足,往后不能日日夜夜追着你跑啦。好人,你若是、若是哪日路过我蓝溪阁,你来看一看我,好不好?”

叶修依言看一看他,小小少年这模样可爱得紧,不由弯起唇角,眸中含笑。

卢瀚文瞧见他面上春风和沐,半是温柔半是宠溺,内心鼓舞非常,痴道:“我只要见着你,心里就是欢喜无匹……”

“不好。”

叶修抚了抚他的额角,温言道:“五年期限是我向喻阁主提的。待你行至弱冠前,都不应受旁的纷扰,误了自己。五年里,我不会路过蓝溪阁,更不会见你;便是当真路过,当真前来拜访——我也不会见你。”

卢瀚文一时僵了身子。叶修只觉怀中仿佛抱了一块硌人的铁。卢瀚文眼底的欢欣喜意尚未完全散去,发白的小脸上一派天真的疑惑,只有泛白的指节死死攥着叶修的衣袖,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呲啦一声脆响,叶修的衣袖裂了一道口子。


上林苑的早晨


旧车混更

剧情走 @叶宁宁 归档《迷恋》(不过她除了晒猫以外8可能再更了…而且全文是叶all,慎入哦)

略黑,慎入!

【叶吴】DEADLINE

昨昨昨儿和肃肃聊天开的脑洞(就是和她虚拟键盘那个一起的),她行动力太快了我甘拜下风。

为了避免一梗多用所以改了不少,背景灵感来自于日本作家与编辑的相处模式,不过因为了解得不是很多,有迥异之处请当作是私设。


 

 

1

 

“好的,好的。”

吴雪峰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塑料袋,好不容易空出来的一只手拿出钥匙,眯着眼对准门锁,旋转,拧开。他歪着脑袋,手机夹在侧脸颊和肩膀中间,安抚电话那头的叠叠催促,缓慢而艰难地进了屋子。

一进屋,他就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时间分明已经到了中午,灿烂到几乎喧嚣的阳光却被厚重的黑色窗帘不留一丝缝隙地隔绝在外。

……而电话还在继续。

“稿子我肯定会带回去,这请放心。所以能别卖关子,直接告诉我最终截稿日期是什么时候吗?”

吴雪峰走到客厅的窗边,刷地把窗帘拉开。透着玻璃直射进来的阳光刺得他眨了眨眼睛。

他就站在那里,逆着光,噙着笑,不知道在想着谁,眼角眉梢是软的,但口气已然冷下来。

“……是,他确实有点拖稿的小毛病,但你们什么时候见他误过正事?

“不好意思,我不能理解。

“我只知道我的作家连一个真实的截稿日期都无法知道。而更可笑的是,我身为他的编辑,却同样被蒙在鼓里!”

静默了一会儿后。

“我很高兴能够得到你的理解。”

 

2

 

吴雪峰捏了捏紧皱的眉心,收起手机,提着两袋子的蔬菜水果走进厨房。

他把买来的蔬果一一放进冰箱,整理好,把米饭煮上后,又挽起袖子,熟门熟路地找出扫帚拖把,简单打扫了一下屋子。

炒了两碟清淡的小菜,吴雪峰这才慢悠悠地靠近了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卧室。

他推开门,毫不意外地看到叶修依然是蒙头大睡的状态。所有的房间就属这间最为漆黑,若不是门被推开,只怕不见一点儿光亮。

吴雪峰意思意思敲了敲大开的门板,咚咚两声响,睡在里面的人不为所动。吴雪峰便抿嘴笑了笑,踱到床边,毫不犹豫地拉开窗帘。外头的阳光针刺一般争先恐后涌入,顷刻间填满了卧室。

叶修背过身去,眼睛都没有睁开,很有经验地蒙上被子。

吴雪峰只能笑一笑,很无奈地凑到床沿边蹲下,对着他露出来的一只耳朵轻声呵气:“又熬夜了?”

叶修不做回应,似乎还陷于梦境。吴雪峰就这样静静地守着,目光温和地看着阳光洒落在被子上方,尘埃雀跃着起舞。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来:“困。”

嗓子哑得很。

吴雪峰忍不住笑,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这回叶修乖乖坐起身,闭着眼睛咕咚咕咚喝完一大杯水,非常果决地倒进柔软的枕头里保持缄默。

吴雪峰手里使了点力,手指按上叶修的太阳穴。叶修拉着他让他坐到床边,自己捞着他的腰,脑袋埋进他的怀里。这样方便了吴雪峰给他按摩太阳穴。恰到好处的力度让叶修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主编和我说今天是截稿日。”叶修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吴雪峰眼睛都不眨一下:“别听他的,他自己都没把发行的事搞定。你想再缓几天也可以。”

然后他又放柔了语气道:“这次时间是卡得有点紧,我今天来也不是硬要见到稿子的,起来吃点东西吧。我做的。”

“我知道。”叶修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凑上去亲了亲吴雪峰的嘴角。

“你来,当然是想见我的。”

 

3

 

叶修轻易把吴雪峰推倒在床上,修长的手指卡在他的指缝里。吴雪峰被吻得呼吸都要不顺畅,却还是紧紧回握住叶修的手。

十指相扣。

“桌上,我做了菜……”吴雪峰不抱期望地说了一句。

哪想叶修当真停下对他的略地侵城,笑眯眯地起身,离开,在床边站好,十分自然地飘出了卧室,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我饿了”。

吴雪峰只得低头看看自己已经被撩拨得有些微微抬头的欲望,苦笑一阵,整了整衣领,来到餐桌边坐下。两碗饭盛好后,叶修也洗漱完毕,在他对面落座。

叶修用餐的时候一般是不说话的,吴雪峰猜测可能是和家庭背景有关。两个人吃得都不慢,不一会儿就解决了两碟菜。

叶修收拾碗筷特别主动,在洗碗槽跟前挽起袖子,两个碗两个盘子两双筷子速度被解决。

走出厨房之后他看到吴雪峰盘腿坐在自家沙发上,腿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噼里啪啦敲着字。

叶修抄着裤带走过去,也不理他,只是在他旁边坐下,背紧贴着沙发枕,脖颈向后弯处一道优雅的弧度,偏过头,撩起眼皮儿看他。

吴雪峰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叶修就笑了,嘴角的弧度钩子似的,把吴雪峰的心都要跟着勾走了。他蔫儿坏的,就是不说话,一双眼睛顺着吴雪峰的眼角瞟下去,鼻尖、嘴唇、藏在紧扣的衬衫底下的锁骨、胸膛、小腹,往后是……

还能怎么做,还能做什么呢?吴雪峰抿了抿唇,笔记本被他丢在茶几上,衬衫也扯了开。他翻身坐上叶修的胯。

扶着叶修的东西坐下去的时候,吴雪峰用仅存的一点儿理智去想:我可能真的是爱惨了他。

 

他们从沙发做到床上。叶修用手蒙住吴雪峰的眼睛,从背后狠狠贯穿他。

叶修的手指顺着他的股缝向上划过去,脊背强烈的刺激让吴雪峰整个身子都在发颤。视线被遮蔽,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吴雪峰只能在惶急中咬碎了呜咽,两腿间早已是一片泥泞。

结束以后吴雪峰也没能一下子从刚才的状态里脱身。他说一周后自己要去国外培训学习的时候,声音还是被捣碎了似的无力,用的气声。

那时候叶修从背后搂着他,正专心地吻着他兀自颤抖的蝴蝶骨,不理他。

“吴雪峰。”他只是喊了他的名姓,吐出来的声音又是撩人又是性感。

我爱你。吴雪峰在心底接口道。

 

第二天清晨,他看到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码好的一叠手稿,最后一页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叶修”二字。

而手稿的主人就在他离他最近的地方,睡意正酣。

 

4

 

那时候吴雪峰还不知道山雨欲来,也不知道就在他出国的那档子时日,嘉世变了天。

嘉世的新人编辑给他带了话,无知且无措:“吴老师,我们没有人知道叶神去了哪,他离开嘉世以后就失踪了!”

随后,被打压得极为严重的新锐作家邱非在与他取得联络时却完全没有提及自己的事,而是眉头紧锁,对他说道:“我相信老师做什么都有自己的打算。但我还是希望您可以尽快回来,嘉世……”

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完,意味不言而喻。

紧跟着,他收到了来自叶修的消息:留下。这是一次难得的进修机会,你等很久了,不是吗?

吴雪峰简直要气笑了。他现在别无他想,不过是想见到他。

但叶修不愧为叶修,他大概是太清楚自己性格了,稍晚时候又来了一条信息:你来又能怎样。

区区六个字,成功让吴雪峰红了眼。他克制地捏着手机,把那封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翻来覆去地看。

过了很久,他颓然垂下手。手机就这样直直落下,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喑哑的呻吟。吴雪峰背靠着墙,身体缓缓滑下去。他从口袋里掏出第一时间买来的回国的机票,反反复复看了很久。

他大概永远也无法理解叶修。

为什么他可以做到这一步,又为什么他可以理智无情到这个地步。

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与他做爱,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看他飞向蓝天,飞往另外一个国度。

他怎么可以不让他见他呢?他又是怎么能做到一边眷恋着他,一边却又毫不犹豫地推开他?

这些吴雪峰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太累了。

“那你听我指挥就可以了。”

上一次他说这话的时候,叶修是这么对他说的。

吴雪峰闭上眼睛,伸手把机票撕碎了。碎纸片飘落下来,一地荒凉。

——那么这次也是,什么都不想,听他的吧。

 

5

 

阳光大好的日子里,落地窗大开着。暖融融的阳光落进室内,为整个室内染上一层俏皮的色调。

书房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主编喜欢我的文章,我很荣幸。只是文字的东西,硬要规定一个时间,我也是不能保证的。”

他抬起头,透过窗看了看阳台上的绿色盆景,低下头写下几个字,对躺在桌上的手机继续说道:

“我是自由撰稿人,真的不需要编辑负责。

“这一季的发售如果没有赶上,那就下一季,下下季。就算最后因为我的原因没能出版,那也没什么关系。

“陈主编,你真的不必为我浪费过多资源……”

男人在手稿的最后签下自己的大名。

“不好意思,好像有人来敲门了,先失陪一下。”

电话挂断后,那头的漂亮女人握着话筒有些疑惑:“我刚刚有告诉吴先生,我们的责编已经出发了吗?”

身边有人回答了她:“没有,果果。”

 

同一时刻,男人开了门。

站在外面的人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看到是他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凑近他,贴着他的耳朵,用煽情的语气说道——

“我饿了,你这里有东西可以招待吗?”

 

有人体会过心脏狠狠抽动时那一刻的心情吗?

有人感受过被失而复得的狂喜所攫住是怎样的一种体验吗?

而最后,男人也只是抿了抿唇,弯出一个矜持的弧度——

“你来了啊。”

 

你终于来了。

有感而发,仅代表个人。

词不达意,逻辑混乱。有缘人随意看看,反正依我尿性十九会删。

写同人就是为爱发电。重要的不是“有很多人和我一样一起爱他”,而是“我依然爱他”。

我爱他,我为他花钱。限于客观因素(周边太特么少),我的爱无法用金钱完全表达出去,于是我开始花费我的时间,我的精力,去为他提笔写作。我尽我所能去为他构造一个任他拳脚的世界,哪怕结果未必尽如人意。

我的初衷仅仅是因为“我爱他”,和我以后会有多少读者,多少同好,多少因为我的文而喜欢我的朋友,多少因为他而结识的亲友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不赞成因为没有留言点赞就心灰意冷甚至退圈的说法。没有人留言,原因多种多样,最毒鸡汤的一种,那就是承认自己的文字无聊或是糟糕。是金子总会发光,再冷的圈,好文也会遇上对眼的读者,为你一字一句敲下情真意切的感想。哗众取宠,妄自菲薄,都大可不必。

同人不同于原创,如果不是实在爱得太深,谁会愿意去写别人的崽子?出发点都逃不过一个“爱”字,终结点却把责任归咎于无人问津,未免可笑。

当初的你既然有踏足这个圈子的勇气,离开时至少冲它微笑告别。这是我希望每一位朋友都有的温柔。

请别说“我累了”“这里太冷”,而是“很开心我来过”。

 

补一段原文:

“坦白说,我们为之奋斗的东西,其实是很私人的理想,没有谁是为了取悦任何人才会这么做的。在取悦着你们的,只是联盟而已,我想你不要太会错意。你们的支持、鼓励,我们当然很感激,也会很感动,但是还是要很无情地说一句:为了你们在打比赛,这话有点假,至少对于我来说,完全不是。”叶修说。

“你这话不对啊!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支持,怎么会有职业圈,怎么会有职业选手!”小明说。

 

这时候,同人的冷酷无情也就越发显现出来了——它甚至不需要任何的支持,单是一个人的孤独咀嚼,便能独自成型。


【叶all】城市谎言 7.

分级:NC-17

地点:酒店

虽然玩了很多,但其实并没有肉




从前的方士谦可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干这么猥琐的事。

他一路跟着王杰希,确认他是回了自己家,才慢吞吞地掏出房卡,循着上面的地址一路摸了过去。

他摩拳擦掌气势汹汹地来到房卡上标明的数字前,却发门没有上锁。他推门而入,厚重的窗帘遮挡住了外面的大部分光线,一个白衣少年正捧着游戏手柄盘腿坐在电视机面前打游戏,瞧着竟有些眼熟。但再眼熟,在此刻的方士谦眼里也是可憎的模样。

叶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方士谦一时有些哑口无言。这感觉就好像蓄了一拳打出,却被对方轻飘飘地躲过,满腔战意就在对面一个清清淡淡的眼神之下消弭于无形,不甘又无力。方士谦正不知要说什么,只听叶修的声音传来:“没什么要打扫的,你出去吧。”

方士谦一听那小暴脾气就上来了,明白自己这是给人当成服务员了——他还低头瞅了瞅一身行头——也就是素了点。他脑子轰一下炸开,寒着脸走向叶修。

他冷笑:“你和王杰希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叶修睬都不睬他一下,全神贯注地搓他的手柄,声音像是隔着喉咙冒出来的。

搁方士谦眼里,就是这小崽子忒不屑。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但依旧强压怒气道:“我告诉你,你在这儿等也是白等,王杰希不会来的。”

“我也没要他来。”叶修却眉眼不抬,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方士谦一窒,情知是自己想当然以为王杰希肯定是要到这儿来的,又羞又臊,横眉怒目:“你他妈是不是同性恋?小小年纪的招惹谁不好你把他往道儿上拐!”方士谦向来藏不住事儿,一怒之下什么话都说的出来,说出口之后也未必会去思考合不合适。

叶修终于舍得赏他一个正脸。他放下手柄,拧着眉,眼皮耷拉着,脸庞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依稀能看出少年俊郎锋锐的面部线条,神色晦暗不明。

养不熟的狼崽子。方士谦在心底啐。

狼崽子发话了:“把门关上。”

得嘞,自个儿就一服务员。方士谦气疯了,一脚踹上房门,张口就要骂。

“王老师才是同性恋。”叶修抢在他前头开口了,棱角分明的脸上是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寡淡神色。

方士谦是真的气糊涂了,不然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发现不对。他平日里听惯了学生口中喊“王老师”,此刻竟也没有去质疑他的身份——他甚至没有去想过他任何可能的身份。从窥出点儿蛛丝马迹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而这两个小时他都处于一种天人交战的状态。他心里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要做什么,只是心底涌上的那一股子冲动让他闯到了这里。

他一路为王杰希想了无数理由开脱,却被叶修简简单单一句话击得溃不成军。真要说他和王杰希的相识也是一档子孽缘,但方士谦向来为人豪爽,既然认了这个兄弟,从前恩怨自然一笔勾销。只是一想到他对女人从不多看一眼的原因竟是因为这个,方士谦便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虽然冲动性子躁,但绝不傻。叶修一开口他就明白这是真的,顺带也解释了为什么王杰希的感情经历总是一片空白,而他本人也没有过要添砖加瓦的意思。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儿,能不能接受、愿不愿意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尤其还是在这么个欠揍的小狼崽子面前。

方士谦想反驳,大脑却一片空白,只能祭出一句堪称万金油的标准话:“放屁!”

倒是叶修不解了。

“你干嘛这么激动?你喜欢他?还是他喜欢你?不,他不喜欢你。还是——”叶修看了他一眼,一点不嫌事大,说,“你不知道你也是同性恋?”

方士谦猛地僵住了。他脸上火烧一般红,血管仿佛都要爆开——他要气炸了,只想把这个信口雌黄的小狼崽逮住狠揍一顿。

小狼崽露出了戒备的神色。

“我不管王杰希是不是同性恋,老子不是。”

方士谦眯起眼,把外衫脱下狠狠摔在地上,里面贴身的背心暴露了出来。他几步走到叶修面前,指关节捏得噼里啪啦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今天你方爷爷教你个小狼崽子怎么做人!”

他嘴里的小狼崽子上下打量他一阵子,突然开口道:“你做过么?”

方士谦一愣,反应过来后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他咬牙切齿,眼睛红得能喷出火来——

“你再说一遍!”


坠网 / 猝不及防


“我有车,我送你。”

叶修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正看到方士谦捏着电话在请假。尽管他们又闹了许久,但这会儿天际才刚刚泛白。方士谦瞟了他一眼,没说拒绝。

但等他下楼看到叶修口中的车后,脸色就变了。

方士谦:“……这是你的车?”

——一辆同体漆黑的山地自行车,前无框后无座,标准色,经典款。

叶修走向爱车:“少瞧不起人了。自行车多好,响应国家号召,节能减排低碳出行从我做起。”

方士谦强忍怒气,咬牙道:“你骑,我跟在后面跑么?”

叶修取了车推到他身边,手伸到车身支架的横管下方,变戏法一般转出了一个长方形坐垫。叶修真诚地看着他:“委屈你了。”

方士谦:“……”

最后,身高腿长的方士谦小媳妇似的就这样被叶修护在怀里一路护送到了家。他憋屈地窝在人怀里指路,叶修蹬着车踏板,呼吸尽数喷在他的后颈上。方士谦觉得那一小块皮肤被灼烧了,滚烫的。

太近了。



【叶all】城市谎言 6.

糟糕的复健



“方锐!”

叶修单脚撑地,线条流畅的山地自行车稳稳停在了方锐家门前。

“你来啦。”方锐说着,一边把手里的面包片往他嘴里塞了一片,“你今天真慢,我们会不会迟到啊。”

“睡过头了,早饭都没吃。好饿。”叶修张嘴就着他的伸过来的手咬下,嘴里叼着面包片,声音也是含糊不清的。他一脚蹬上踏板,瞬间就离方锐有几米远,回头道:“我们快点儿吧!”

“哥,你以前那车不要了?”方锐跨上他自己的小捷安特跟上,语气中难掩羡慕,“新车真酷!”

“眼光不错。”叶修吞下最后一口面包,“我原本那辆不是拿去修了么,修车师傅说牺牲得太壮烈,还不如当废铁卖了。叶……嗯,我爸就让我现场挑一辆新的。”

方锐追上叶修,和他并排,一脸惆怅:“我爸怎么就没有这觉悟呢?”

过了一会儿,方锐又问他:“上个礼拜你又去酒吧啦?放学想和你一起走都找不到人。”

方锐对那家酒吧并不多清楚,只知道叶修在那里有认识的人,可以在那看书学习。他想想都觉得酷得不行。叶修看他眼馋,就问他要不要也一起。他家里管得严,不像叶修家里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个大人,只好含泪拒绝了。

不过这一次叶修就不是去酒吧了。

“没有,我不去那了。我是和王老师去了酒……”

叶修顺口就要把酒店说出来,一转头看到方锐黑白分明的眸子生生止住了话头。

“酒什么?”方锐问道。

“酒……久间书店。”叶修默默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去了久间书店。”

久间书店是一个神奇的存在,店主在里面码了一排又一排的书架,每一本都是专业性极强的高深书籍。又因为店内装修精致还设有阅览室,可供阅读与学习,在好学生中人气倒不小。这家书店被方锐亲切地称呼为“一睡不醒的梦幻之处”。

方锐瞬间就提不起劲了:“难怪你要和王老师一起。”


一进教室,叶方二人就被众人的视线包围了。偏偏这两人还无知无觉地落了座——他们是同桌。

开学初,王杰希就安排了男生和男生同桌,女生和女生同桌。方士谦给出的主意,说是免得助长早恋气焰。

就在他们坐下的时候,角落里的女生那里传来一阵小骚动。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孩子被同伴们撺掇着走近,小心翼翼地在叶修身边站定。

叶修抬头看了一眼她,问到:“钟叶离,你的脚没事了吗?”

钟叶离抿了抿唇,脸慢慢红了,说:“只是崴了脚,不是什么大问题。”

叶修笑了起来:“没有伤筋动骨就好。”

钟叶离看着他,少年的笑容仿佛一束阳光直直照进她的心底。

“我没事的,就是你的……你的车……”

“之前那辆车修不好了,”叶修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一般,反倒是眼睛亮了一下,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压低了声音道,“所以我终于可以换一辆山地车了——我中意很久了。”

钟叶离一怔。

就是这样一段短暂的空挡,钟叶离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班长,小离说她喜欢你!”


叶修闻言也是一怔,他下意识地看向面前的女生。钟叶离垂着头,长发垂落在肩头,看不清面容,隐约露出耳廓,淡淡的粉。

“没有,你别听柳非乱说……”

一旁的方锐凑上来,顶着一头毛茸茸的短发,鼓着脸插嘴道:“哥不喜欢你。”

“对不起。”叶修转头看了他一眼,很无奈地说,“哥不喜欢你。”

躲在钟叶离身后的柳非噗嗤一笑,露出脸来,毫不客气地开始取笑方锐的孩子气。

钟叶离反倒是舒一口气,一点一点退回了自己的位置。等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她忽然很想看看叶修的表情,抬眼望去,入眸的是他正看着自己,唇角勾着一抹浅笑。钟叶离下意识也报以微笑,反应过来后,发现心里竟是一片坦然与安定。

柳非闹够了,一回来就戳了戳身边人的腰:“小离,你会不会难过?”

钟叶离摇了摇头。

“真的?你也不要太难过,本来嘛可能性也……”柳非显然是不相信,仍旧絮絮叨叨地说。

“真的。不如说,”钟叶离扬起一个笑容,竟有点俏皮的味道,“——更喜欢了。”

“啊?”


虽然确实是被直言“不喜欢”,但在那样玩笑一般的语境里她并没有感到难堪。她只是明白了一点:叶修正是借着这样一个机会,清楚明确地对她说——“对不起”。

——自己的心意并不会收到回应,却被对方温柔而小心地保护了起来。

“大概是……更喜欢了吧。”钟叶离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同桌女生这么说道,“感觉比之前那次,还要更喜欢一点。”

本来,“喜欢”这种单方面的情感,就是不需要回应的。


所谓的“之前那次”,时间是在上一个礼拜五的中午。钟叶离问叶修借走了他的自行车。身为学习委员,她经常会在午休时分外出复印试卷。学校的文印室审批过程繁琐而拖沓,校外不远的文印店物美价廉,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钟叶离不是第一次外出,叶修也不是第一次给她车钥匙,但偏偏这一次,出了事。

叶修和方锐在美食街饱腹后,回来时恰好看到从车上摔下来的钟叶离。

在方锐还在愣神的工夫,叶修已经跑到钟叶离身边了。

自行车倒在地上,后车轮压在钟叶离的脚踝处,一小缕鲜血顺着小腿蜿蜒而下。叶修小心翼翼挪开自行车,拧着眉问道:“自己能起来吗?”

“对不起……”钟叶离看着叶修手里已经摔得变形的自行车,声音里染上哭腔。

叶修却以为她是疼得掉眼泪,当下扔了自行车,当机立断脱下校服外套裹在她的腰腹上,一手抄进腿弯,直接把她抱了起来。抱起后,叶修的外套便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钟叶离的臀部。

钟叶离只觉得身体一阵腾空,下一秒便落入少年的怀抱,抬头看到叶修下颏利落的线条,轰一下红了脸。

“我送你去医院。可能是骨折,耽误不得。”叶修拦下一辆TAXI,正要钻进去,又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锐锐,你,”叶修下巴一台,毫不留情地打碎了方锐企图同行的小心思,“把这坨东西处理掉。”

“这坨东西”是指壮烈牺牲的自行车,以及散落了一地的白花花的试卷。

伴着方锐痛苦的应声,钟叶离简直羞愧难当,脸颊紧贴着叶修的胸膛,深深埋了进去,抬也不敢抬一下。

而心脏的跃动,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确定女生们不会再来了,方锐收回目光,低头认认真真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好像上面开出了一朵花,假装不经意地小小声说:“哥喜欢我。”

叶修笑了,没有看他,转而开始翻找作业本,浑不在意的模样,也学他一样小声说道:“哥喜欢你。”


“下课。”

铃声响起,方士谦利索地宣布了最后一句话,抱着教案走出教室。

他今天的课程已经结束了,距离学生放学还有两节课的时间。他当然不会给自己加班,此刻健步如飞,只等回办公室把教案放下就可以走人了。

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余光隐约瞥见了两个人。两人都没有穿校服,估计是老师。就是有件衣服看着眼熟了点儿……

方士谦的脚步顿了一下,又往后退了两步。好奇心被勾上来,他想一探究竟。

如果没记错的话,王杰希今天穿的就是这身衣服。他有事不在办公室处理,躲在楼梯这儿干……什么呢……

等看清了楼梯拐角发生了什么,方士谦猛地停下动作,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裂了。

他冷眼看着王杰希被摁在墙角,闭眼承受着面前那人的亲吻。方士谦不知道和他接吻的人是谁,他能看到的只有一个背影,和王杰希紧紧环在那人后腰上的手。


方士谦只看了一眼,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迅速走进教师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目光扫视了一圈,方士谦反手挂了锁。

他走到王杰希的办公桌前,随意翻了翻就发现了一张卡片。方士谦伸手拿过,眯起眼仔细看上面的字,随后又默不作声把它收进了口袋。

那是一张酒店的房卡。


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课程,王杰希是踩着最后的放学铃声走进办公室的。甫一进门他便是一愣:“你还没走?”

“嗯,还有点作业没批完。”方士谦眼观鼻鼻观心。

“难得。”王杰希也没在意,随口评价一句就落座了。

方士谦觑着他,口气平常道:“你脸色不太好啊,可别生病了。”

“可能吧,有人也这么说。”王杰希有些心不在焉,皱着眉在桌面上翻翻找找。

方士谦脸色一黑,他一点不想知道这个“有人”是哪个人。他假装没有看到王杰希此刻的动作,语气关心道:“生病了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万一发烧了明天还怎么上课。”

说完,他余光紧紧盯住王杰希。

王杰希却在小声念叨:“难不成是我记错了?还是已经被他拿走了?”

方士谦捏了捏拳,声音大了一些:“王杰希!”

王杰希终于看向他。

方士谦:“呃你脸很红是不是发烧了还是赶紧回去睡觉……”

“你今天吃错药了?真肉麻。”王杰希毫不客气打断他,不留半点情面。

方士谦:“……”

方士谦一拍桌子起身,恼羞成怒:“我这是为你着想!”

王杰希不理会,而是问他:“你有没有看到别人来过这里?”

方士谦慢慢坐下来,回答道:“那肯定有的,办公室进进出出的老师学生我也看不全。何况我也不是一直在——你有东西丢了么?”

“他是不是有和我说过会来拿走的……”王杰希真的感到有些隐隐约约的头疼了,抬手放在额头上,远高于正常体温。

王杰希下意识摸出手机,手指划了几下,却顿在拨号页面。过了一会儿,他简单整理了一下桌面,和方士谦告别,离开。

方士谦在他身后夸张地喊了一句:“直接回去休息啊!”



叶修对方锐毫无防备,就像韩文清对叶修一样。


鲜衣怒马少年时

少年人的想法总是很简单。

请最好的朋友,喝最烈的酒。兴致上来了,微笑看着他对着面前走过去的火辣姑娘吹口哨,对着姑娘红俏的脸儿哈哈大笑。

喝到最后,两个人踉踉跄跄相互扶持着走进一家破旧的旅社。偏偏老板娘是个十足负责的,不给进,硬是要看身份证。叶修一个出门连钱包都不会带的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意思意思搁在台板上就不管了,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韩文清。

最后韩文清黑着脸把自已手上的名表押在女人那。两人摇摇摆摆进了房间,齐齐摔坐在床上。

他们肩膀靠着肩膀,头碰头。两个少年人突然一起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没想到你这家伙有点意思。叶修说。

我这家伙没啥意思。韩文清说。

叶修觉着吧,他说得不错。

他们的距离近到一扭头就能接吻。

为什么会是接吻啊?叶修不满。

韩文清哪晓得,他的脑子糊住了,正常的思考能力早就晕在刚才的烧烤摊那儿了。

他的眼睛可真亮啊,黑葡萄似的。韩文清晕晕乎乎想着。他看着叶修的嘴唇,也是亮亮的,他知道自己肯定也是,刚刚吃的辣椒油还在嘴巴上沾着。但韩文清就是觉得叶修和他不一样,叶修的唇形很好看,很薄,刀片儿似的。

听说嘴唇薄的人都很薄情。

韩文清听到这话的时候,下意识扭身躲到了树后。女孩儿苦涩的声音飘荡在小树林上空。韩文清心里其实也挺苦涩的,他一面后悔为什么要挑这条路走,一面后悔为什么要躲起来。

现在好了,怎么走都是错。

时近深秋,叶修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解了两颗扣子的衣领被风吹得动了动。叶修就这么看着女孩儿走远了,神情不悲不喜,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有下撇的趋势,又似乎只是错觉。

不过马上就出现在他面前的叶修可不是错觉了。

你看上去似乎很开心啊。

叶修的眉眼略略上挑,这回唇线勾勒出一个锋利的弧度。

韩文清莫名其妙。

至于那么明显吗?

 

当初被说薄情的嘴唇现下沾了油,吃多了辣,还有点儿肿。看上去薄情不再,看上去还很适合接吻。

于是韩文清就凑上去亲了一下。

说是亲,其实是轻轻咬了一下差不多。也许是他们都喝多了,也许是他神志不清云里雾里了,也许是当时气氛太好……他们正是荷尔蒙旺盛到无处发泄的时候,应该是对着姑娘水灵的眼睛白嫩的后颈遐想连篇的时候,不会也不该对一个同性有什么出格的想法。

他只是醉了。

再神志不清,韩文清也知道这些狗屁理由有多站不住脚。可是他不想去找理由了,他也没力气去找理由了。

韩文清亲了一下,还想再亲第二下。

他就真的又贴过去了。

叶修却在这时偏过头去,两人的呼吸交错,堪堪错开。

韩文清皱了皱眉,再靠近一点。

叶修轻轻笑了。他说话了。

他说:“沐秋,别逗我笑啦。”

 

温暖的室内,身上包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但韩文清还是冷得浑身都颤了一下。

但他想,再怎么冷,也是比不过外面那个人的吧。

苏沐秋站在门外,裹挟着一阵寒流,短浅的呼吸都冒着白气。他的双手给冻得通红,脸色却是白了又白,染上了些许不太正常的红晕,紧攥着门把,指节处泛着白。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露出一个笑容:“叶修,我来接你了。”

 

>>>

 

韩文清喘着气从梦中醒来。

他从床头柜那儿抽出几张纸擦汗。汗水黏腻在他的额头、耳后、脖颈、后背上。

无处不在。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

他拉开薄毯下床,走到窗边。凌晨两点,韩文清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神色明灭不定。他想到白日里苏沐橙说的“叶修酒量是不好,但他从不会让自己真的醉倒”,想到曾经与那人形影不离的少年目光中日渐清晰的情愫,又想到了那时年少的他自己……

这个人,就连拒绝都是一箭双雕。

论算计,怕是没人能比得过他。

他叼起一根烟,摸出手机,编辑短信,发送。

把手机搁在窗台上,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而那人的邀请,只怕也是没人能够拒绝吧。

 

手机的振动提示音在黑夜里被无限放大了。

叶修拧着眉睁开眼,莹蓝色的提示灯亮得刺目。他伸手摸过手机,点开一看,新送达的信息成功止住了他被吵醒的坏心情。

他下了床,靠在窗边点上一支烟,薄唇吐出一口雾气,嘴角扬起。夜晚的霓虹灯投在他赤裸的身体上,肌肉的线条美好而流畅,如梦似幻。

窗外,万家歌哭。


孙哲平吻上来的动作又快又狠,简直不像是接吻,仅仅是单纯的唇齿之间的碰撞,宛若困兽一般撕扯着叶修,理智尽失。

就像他这个人,又狂又野。

但叶修偏偏冷静如常,他的眸色暗沉,眼底隐约埋藏着一座活火山,而射向孙哲平的目光是冷的,直能够刺穿魂灵的冰冷——

“孙哲平,你想干什么——”

唇齿相撞,招招见血。

铁锈味充斥着口腔,孙哲平舔了一下嘴角的血渍,逼近了他,两人之间的气氛仿佛身处战场,一触即发——


“干你,或者你干我——

“你说呢?”

 

【叶all】城市谎言 5.

分级:NC-17

场所:酒吧(误)


“15岁的小狼崽,日天日地日成年”



他没有等到回信。

——他等到了人。

叶修百无聊赖地盘腿坐在树干上发呆,两手撑在脚踝上。他躲过了保安的视线,很轻松就爬上了一棵粗壮的大树。树上的视野很开阔。喻文州还在东张西望气喘吁吁地到处寻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他了。

喻文州转了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叶修,有些失落地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树干,他掏出手机,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确实是这里没错……还是他已经回去了?”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笑不出来了。

在他的头顶上方,叶修看着他苦恼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嘴角勾着轻佻的弧度。他轻轻喊了一声“文州”,便没有任何负担地跳了下去。

骤然听得自己的名字,喻文州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抬头,转身向着声源处望去,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叶修,身体上的压迫随之而来——

看到是叶修从上方落下,他也不躲,而是张开两臂,尽力去接他。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双双倒在树下的草坪上。叶修一只手护住他的头,一只手撑在他肩侧,一条腿也卡在他的两腿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喻文州,他的双手还在叶修的腰上环着——

彼此的距离仅仅差之毫厘,叶修呼出的热气尽数喷在喻文州的脖颈上。喻文州忽然有些脸热。就在喻文州以为他要亲他的时候,叶修却默不作声地站起来了。他站在树旁,身形也如松柏一般挺拔。他两手插兜,没有看喻文州,黑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呓语般轻轻问道:

“老板,可以喝酒吗?”

喻文州还躺在草地里,没有起身。嫩色的青草叶子戳着他的脸颊,让他半边脸陷在阴影里。他深呼吸一口,然后浅浅笑了。

“不可以。”

 

叶修跟着喻文州进了酒吧,跟着他进了那间挂着“非请勿入”木牌的休息室。这是喻文州给他自己准备的小隔间,虽然小,但是起居设备桌椅书柜一应俱全,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地毯,花纹简单利落,还摆了一张小床。

阖上门,叶修不明所以地对上喻文州的眸子,看上去还对他先前的拒绝耿耿于怀。喻文州笑了笑,身体前倾吻住了他。

“你做什么?”这个吻一触即分——叶修撇过头,拧着眉问道。

喻文州却抱住了他,手指顺着他的腰线,暧昧地移动着。

“来做吧。”他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叶修却推了推他,轻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喻文州说。随后,不等叶修回应,他微微一笑,道:“可我是这个意思。”

叶修深深地看着他,突然笑了。他挣开喻文州,张开四肢,倒在绵软的床上。五指撑开,手臂伸直,他眯着眼从指缝里看天花板。

“别逗我笑啦。”他说。

喻文州还是那副样子,温温和和没有棱角似的。他走到叶修身边,看了他一眼,然后蹲下身,靠着床沿,手从膝盖那里一路向上,解开了他的裤链。

叶修猛地坐起身。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恼了:“喻文州——”


快快长大/带我回家

 

结束之后,喻文州枕在叶修腿上,惫懒得连小手指都不想动弹一下。叶修垂着头看他,手指插进喻文州的头发里,一下一下梳理。

时间仿佛停驻在这一刻,心也变得无限贴近。

叶修开口,打破了这一室静谧:“能和我说说你的家人吗?”

喻文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是个中学老师,为人正直,有时候也有些固执……”

叶修问道:“你妈妈呢?”

喻文州一怔,似乎是抓住了点什么,神情不自觉变得柔软起来,道:“我的妈妈啊……”

 

那时候,他不堪忍受父母亲人一次次对他婚姻的催促而终于说出了实情。

“我喜欢男人。我不会和女人结婚,我不想害人。”

他以为说出了真相会让自己好过些,他以为他可以和从小就对他宠爱有加的父母好好解释这件事,他以为他可以争取到他们的理解——

那一晚,他与父母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争吵。父亲铁了心要把他骂上“正轨”。他忍无可忍,转身回房,再出来时,手里拖着行李箱,面无表情把飞往北京的机票收进口袋里。

父亲冷笑三声,拍桌而起:“你能跑到哪里去?皇城根上,天子脚下,你以为别人能用正眼瞧你?我喻政华安分守己一辈子,不是为了有你这么个孽种好让别人戳我脊梁骨的!家门不孝,老喻家的脸被你给败尽了!”

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拉住他:“文州啊,你和妈好好说道。你说说你,你有喜欢的男人吗?你连一个……一个朋友都没有,你怎么,怎么就能说出这种话呢?”

再之后,记忆里只剩下父亲的声声怒骂:“让他走!他有本事走就有本事再也别踏进这个家门!让他走,他再也不是我的种!我没有儿子,我儿子死了!”

 

我没有儿子。

“听说,她年轻的时候是个大小姐,不会针线活。有了我之后,她想给我织一双小鞋,学了很久。等她终于织出来了,我已经穿不下了。”

我儿子死了。

“我记得我小时候没吃过韭菜,因为父亲说那东西腥,不好。我央她做给我吃,她走了好远的路给我买回来。说是听邻居谈起,那边的韭菜出了名的新鲜。其实也没有多好吃,但那次我吃得很干净。”

孽种。

“还有……”

叶修突然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喻文州两边脸颊,虎口正对着他的下巴,使了点力气,喻文州的脸颊被往下扯,嘴角也在下撇。

“别笑了,太难看了。”叶修漆黑的眼珠像是能看穿他的一切伪装,他语气平淡,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比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笑还要丑。丑绝人寰。”

“……”喻文州敛了表情,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的母亲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问出口的是母亲二字。也许是他说“妈妈”的时候,表情太寂寞了。

叶修把手收回去,没再看他。他起身,浑不在意自己赤身裸体,走到窗边,出神地看着远方。

“我没有妈妈。”叶修说,“自打出生起,就没有见过她。”

喻文州呼吸一窒。

“我不知道她是谁,做过什么,而今身在何方,还是早已入土。

“她怀胎十月产下我,却又离开我,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父亲说,我第一个会说的称呼就是‘妈妈’。没有妈妈,我就一直哭,再不肯说别的。我第二个学会说出口的,是父亲的名字。到了很久以后,我才学会喊一声,‘爸爸’。”

喻文州下地,脚步虚浮地踩在绵软的地毯上。他走到叶修身后,环住了他的腰,脸颊紧贴他的后颈。

“不管她是圣女还是荡妇,如果能够见到她,我很想爱她。”

叶修转过身,缓缓将他压在地毯上。

现在,我应该是有喜欢的人了——妈妈。

喻文州伸手抚上叶修托住他后脑的手掌,侧过脸,细细舔吻他的指尖,以一副逆来顺受的温和姿态,心底、眼底全是将他压在身下的那个人。

那个人,会在他强颜欢笑的时候对他说“你喜欢我吧”。

那个人,眉宇间尽是一片淡漠,但是看向他的目光,与看待最最普通的人并没有不同。

快快长大吧。

吻,铺天盖地落下——




【叶all】城市谎言 4.

“15岁的小狼崽,日天日地日成年”



“明天会去游乐园。”

黑暗中亮起的白光十分醒目,短信提示音将喻文州从回忆海里捞上来。他久久地看着这七个字,指腹一下一下划过光滑的屏幕,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并非报备什么,他们的关系还不至于到这一步——只是单纯的分享。虽然或许无法感同身受,但喻文州几乎能想象到叶修此刻的神情。毕竟,他已经到了难言开心,主动找他分享的地步了。

该说,不愧是个孩子吗?

……他很荣幸。

“是月见游乐园吧?”手指点点,他回复道。

明天,他会更开心吧。喻文州望向窗外。黑夜墨色翻涌,他温和地笑了。


那次住院,叶修不肯在医院里多呆。几个检查下来,确认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只待静养,叶修更是闹着要出院。喻文州是事事顺着他的。他又不愿意回家,喻文州估摸着他是不愿意让家长知道这事,便将他带回自己的住处,悉心照顾。

他是那巷子附近一间酒吧的老板,常磐路上。虽说是个外地人,但来到这座城市已经有几年,酒吧算是小有名气,也有了固定的一批熟客。

酒吧有间独立房间就是他的住处。他带叶修进去的时候,店里的客人都友好地向他问好。他先安顿好叶修,走出来便看到吧台的调酒师对他笑。

“老板,原来你喜欢年纪小的啊?”调酒师挤兑他,但笑容是善意的。吧台附近几位熟客也纷纷跟着起哄,音量控制在适当的范围之内。

“别闹。”喻文州笑了笑,“他和我们,不是一路的。”

原本有些热络的氛围顿时冷场。其中一位客人面露犹豫之色,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放心吧。他对……这个,没什么恶感。”喻文州让语调变得轻松起来,“毕竟还是个孩子。”

“但愿吧。”有人说道。

调酒师擦拭高脚杯,在一旁转移话题,问喻文州:“是你朋友吗?”

喻文州不置可否,只是说道:“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大家还和以前一样就好了。”

原本这些人还有些惴惴,又好奇喻文州与他带回来的那少年同吃同住,何以至此。但叶修与他们并不生分,言谈之间也与待常人无异。酒吧的人放松下来,就在那短短几天里,与他混熟了。

“小叶同志,来喝酒啊——哥哥请!”一位姓李的客人是这里的常客,为人豪爽,自封叶修的哥哥,最喜欢逗弄他。这时候,别人就会笑他,会说几句“作弄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叶修呢,这个在大家嘴里的“小孩子”,则会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向未成年贩卖酒水,你这怂恿人是要连坐的。”

周围人就开始起哄,笑得更欢了。

这李大哥被呛了还不服输,说道:“未成年还不给进酒吧呢,这你怎的不说?”

“这你要问老板了。不过现在,老板就在你边上,你就不怕,”叶修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毁尸灭迹呀?”

这回,就连一旁的喻文州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摇摇头,很配合地说道:“老李,今天你就别想从这里出去了。”

头一次见着老板这么配合的,大伙儿一听都乐了,群嘲老李。李大哥被众人的口水淹没。他佯装愤怒,吼道:“刚刚是谁说我欺负人的?谁说我作弄人的?我和你算账来了。瞧我被这小崽子欺负成什么样子!”


“游乐园?”

晚上,韩文清躺在床上,陷入周遭的夜色里,脑中不期然回响起几小时前的对话。

他还记得叶修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除了惊讶以外,看不出旁的什么。他不由得有些挫败。

“明天是礼拜天。反正这个周末也没什么事,我就想带你出去玩一玩……呃,还是,你不喜欢?”韩文清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他是真的不适合奶孩子。以前他还是小警官的时候,偶尔会帮着照看走失的幼童。小孩子看到他一脸凶相就会开始哭,怎么哄都停不下来。如果韩文清想要抱抱孩子安慰一下,但凡他有这个意思,孩子们就会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惨绝人寰。韩文清一走,他们就不哭了。

路过的警察看不过眼,狠狠瞪了他一眼自己上。

韩文清安慰自己,那是因为人家女警会哄人,性别优势在所难免。他假装没看到张新杰随随便便能把小孩子哄得服服帖帖。

叶修倒是不怕他,也从来没因为他哭过。他怀疑这小狼崽子就没哭过。只是几年未见,韩文清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来让他露出笑脸了。

本市的杀人案又新增一起,杀人犯仍然不知所踪。尸体是在郊区找到的,所以这回依然没有被大范围披露此事,只是不知道,这该算是幸事还是讽刺。必须尽快结案,不能引起市民恐慌。上面施加了压力,局里再施压,毫无头绪的韩文清心情暴躁非常。副手见他状态不佳,建议他外出走走,调整心情。

韩文清想了想,接受了他的好意。他花了一秒钟决定“和谁去”的问题,再花了整整半天时间去思考“去哪里”。想得脑壳儿都疼了,他也只想出了最最烂俗的游乐园。烂俗就烂俗吧,如果他能喜欢那就什么都好。韩文清的愿望是无私美好的,而他面对的反应是——

叶修:“噗。”

韩文清很警觉:“你笑了。”

叶修面无表情:“没有。”

韩文清悄悄脸红了,他觉得尊严受挫:“你就是笑了。”

叶修依旧面无表情:“没有就是没有。你好烦啊。”

韩文清:“……”

“你好烦”三个字深深伤害了韩警官的铁汉柔情。

“你真信啦?”叶修这下是真的笑了。

随后叶修神色一变,变得极为认真,一字一句仿佛能够镌刻至人心底:“我很开心。明天我会早起的。”

回忆到此处被生生掐断。韩文清紧绷着双手把被子拉上来盖过头顶,遮住了燥热的脸颊。

赶紧睡吧,明天要早起的。


第二天,韩文清顶着黑眼圈起了。

叶修已经在盥洗室刷牙。他穿着简单的背心裤衩,贴身的布料描绘出少年人挺拔的身形,修长洗练的身体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架子。他微微躬下身子,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拿着牙刷,发丝垂落在眼前,轻轻扫过翘起的睫毛。他的侧影自然流露出一股居家、宜人的味道,俗尘烟火气都因此而变得拥有了温暖人心的巨大力量。

——以人一种错觉,仿佛这就是一辈子。

韩文清靠在门板上,静静地看着他。

叶修洗漱完毕,一转头看到韩文清,手里捏着的毛巾还擦着脸,有几滴水滴滴落在瓷砖地面上。

韩文清牵起嘴角。

早——

叶修奇怪地看着他,说:“昨天怎么没注意到——你执勤的时候被打了?”

韩文清:“……”

他走到镜子面前,看清了自己脸上挂着的黑眼圈。

“……嗯。”

他勉强应了一句。


如此折腾了一会儿,两人出门的时候时间还算早。韩文清拿着一串钥匙要去车库取车,叶修却按住了他的手:“我们走过去吧。”

韩文清看着叶修弯起的眉眼,身体比大脑的反应更快,话语脱口而出——

“好。”

叶修笑了,拉了他便走。韩文清的手腕被他牵着往前走,也笑了。不过在他的脸上,就算是笑意也总能显得有些凶神恶煞。叶修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张脸,忍不住哈哈大笑。

韩文清明白他笑的什么,虽然有些郁闷,但看着他的笑脸,自己的心也跟着雀跃。

月见游乐园和他们的家相距不远。很快他们就走到目的地,买票入场。

叶修看上去真的挺开心的。这让韩文清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叶修昨天的表情让他以为小家伙是安慰自己才答应的,并不是真的很想来这里。白白担心一顿,韩文清放松下来,陪着叶修投身进了各个项目。

他们一人一辆碰碰车,在场地里见缝插针地钻来钻去。一眨眼不见了叶修,下一秒韩文清的车尾就被狠狠撞了,直直把他撞上低矮的护栏。他一转头,看到了小狼崽在他身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伸出两指贴着太阳穴向他致敬,得意地露出一口白牙,张扬肆意。一局结束后,韩文清竟有些意犹未尽。对上叶修亮亮的眼睛,他二话不说,迈开长腿又去买了两张票。

他们坐了海盗船。当船身越荡越高,再从高处猛然坠落,那一瞬间的刺激是无法言明的。韩文清就坐在叶修身侧,荡到最顶端的时候他转头看去,发现韩文清紧咬下唇,面色铁青。猝然落下的时候,上空还飘荡着叶修孩子气的笑声。

下了海盗船晕晕乎乎的韩文清还被叶修忽悠进了旋转木马。他一个成年男人坐在白色小马驹上,手脚都放不开。而叶修翘着腿大爷似的紧贴他坐在隔壁的马车里,眉眼弯弯言笑晏晏。韩文清难得闹了红脸。

……

“我想吃棉花糖。”看到棉花糖的小摊子,叶修对韩文清说完,就跑去买了。

韩文清木着脸找了一处长凳坐下,撑着脸按了按太阳穴。

韩警官行事大胆,认真负责,但心里有那么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儿——他不敢玩游乐园的高空娱乐项目。他会怕,还会晕。韩警官可以面对为非作歹的凶恶歹徒保持镇定,也可以面不改色完成各种危险任务,但如果要他坐一次过山车之类的设施,那简直要了他的命——

“尝一尝?”

叶修走到韩文清面前,弯下腰,把自己手里的那串棉花糖递过去。东西就在嘴边,韩文清不知该怎么拒绝这幼稚的玩意儿,只好张开嘴衔了一小口。

很甜。

叶修收回手,毫不介意地一边吃一边说:“那边有机器,老板说可以自己做,我就去试试了。”

自己做的?

韩文清坐直了身子:“那还有没有……”

一抬头,他就看到叶修手里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签了,注意到他的目光,还晃了晃。

“……”没有了。

韩文清莫名有点郁悴。

叶修看着韩文清的模样,笑了:“现在想要了?”也不等韩文清做出反应,变魔术一般又拿出了一串棉花糖,就在他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上。叶修递给他:“你吃。”

韩文清微怔,看着手里完整洁白的棉花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小心地咬了一口边缘,甜得能沁入他心底。

太甜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叶修的提议:“那边是过山车,我们去坐吧!”

韩文清差点把竹签咬下去。


叶修在进场前还有些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韩文清。韩文清站在地上,微笑地冲他挥手,目送他坐上过山车的座位。工作人员为他扣下防护措施。

韩文清一时恍惚。

“你不会走吧?”听到韩文清不陪他一起,叶修第一反应不是别的,居然是神色古怪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不会的。”韩文清向他保证。

下一个,玩点舒缓点的娱乐项目吧?总是听人说摩天轮是游乐园必玩项目……韩文清还没有来得及更深入地思考一下,手机铃声就响起了。

“你好。”他看也不看便接过。

“韩队,很抱歉,你的周末可能要提前结束了。”那头传来了下属冷静自持的声音,却难掩焦虑,“新的尸体在常磐路上被发现,目击者是一名环卫工人……”

“等等,”韩文清急切地打断他,“那不是在……”

“是的。”对方肯定了他,“那里是闹市,附近又是九中。如果被大面积报道这件事,场面不可控制……”

九中,那不是叶修的……

“尽全力封锁消息!”韩文清当机立断吩咐道,“我马上赶过来。”

通话结束。他仅犹豫了一下,就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紧跟着,系统自带的铃声,冰冷又无情,不知疲倦地在他的口袋里一遍一遍响着。韩文清这才恍然——叶修在坐过山车前把手机托付给他了。

他僵在原地,任凭铃声继续,刺耳哀鸣。

如何是好?


叶修从过山车的出口处走出来,望着原先站着韩文清的空地一言不发。他在原地静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大哥哥!”一声清脆的呼唤从背后传来。

叶修的步伐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大哥哥,请等一等!”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叶修终于转过身。他奇怪地望过去,一个娇小的身影冲了过来,来不及停下,直直撞进他的怀里——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抱住了他的腰,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哥哥,我有东西要给你。”说着,她打开了身侧的小包包,从里面捧出一部手机,端端正正递给他。

大哥哥?自己应该不至于被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生这么喊吧?他看起来年纪很大?叶修有些无奈,却也没说什么。大概没有谁能对这样一个天使般的女孩子说什么。他伸手接过,看了看,确实是他的手机。

他看向女孩,用的是询问的目光,但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是一位叔叔托我给你的。”女孩儿甜甜地笑了。

叶修已经解锁屏幕,看到通知栏一则“未接电话”提醒,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道果然如此。他弯下腰,摸了摸女孩儿的头,露出了一个极轻极浅的微笑:“谢谢你。”

女孩儿笑得更灿烂了,她笑眯眯地表示自己很开心能帮到他,又有些惊喜地收下了叶修兜里揣着的一颗大白兔,笑声像银铃一样动人。

叶修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托着手机编辑短信,离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发送。


他没有等到回信。


“沐橙!”

苏沐橙转过身,看清来人,小雀儿似的小跑过去。“哥哥!”到了苏沐秋身边,她假装抱怨了一下,“你好慢哦。”

“对不起对不起。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厕所,问路花了点时间。”苏沐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等急了吧?”

“才没有。”苏沐橙仰起小脸儿,“我和一个很好看很好看的大哥哥在说话,一点也不急的。”

“什么?”苏沐秋急忙问道,“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苏沐橙摇摇头:“我还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呢,可是他很快就走掉了。他不是坏人啦。”接着,她把有人托她转交手机的事告诉哥哥。“是我主动和他说话的。”苏沐橙说。

“他没有给你什么东西?”苏沐秋还是不放心。

“哦,有的。”苏沐橙从小挎包里东摸摸西摸摸,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他给了我这个,就走了。”苏沐秋急忙要拿过来好好检查一番,却没想到妹妹的动作更快,三下两下就把糖纸剥了啊呜一口吃下。

“哎呀。”苏沐橙说。

“怎么了怎么了!”苏沐秋如临大敌。

“真甜。”苏沐橙甜甜笑了。

“……”

苏沐秋算是暂时松了一口气,松了一口气之后心里却越想越不是滋味儿。他酸溜溜地问苏沐橙:“沐橙,你和我说实话,我和你说的那个大哥哥,谁更好看?”

苏沐橙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当然大哥哥。”

苏沐秋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你再说一遍。”

“你要我说实话的啊。”苏沐橙一点儿不怕他,看了他的表情立场更坚定了,“哥哥你这样好丑哦。”

“……”苏沐秋大感受挫。威逼不成他就开始利诱:“好沐橙,要不要棉花糖?”

苏沐橙眨眨眼睛,笑嘻嘻地推他一下:“好啦,你也好看。”

什么叫“也”?没能听到预想中的回答,苏沐秋郁闷地跑去给她买棉花糖。

苏沐橙看着哥哥的背影,想起那个叔叔请他帮忙时的情景。那个叔叔长得有点凶,不过她不怎么怕他,因为他是和那个好看哥哥是一起的,肯定不是坏人。

那时,韩文清尽可能地让自己看上去亲和一些,而不是仅仅靠肌肉牵动面部表情。他拿出叶修的手机,请她帮忙转交。他正要给她描述叶修的长相,苏沐橙却打断道:“我知道他!”

韩文清大感意外。

她跳下长凳,小手指指了指过山车的方向,笑得烂漫:“我有印象。是不是那个很白很好看的大哥哥?”苏沐橙没说的是,他们在这里吃棉花糖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她好羡慕。

“啊……是的,就是他。”韩文清想到女孩口中“很白很好看”的那人,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那么,就拜托你了。”

“嗯!”那时候,她用力点头。

再抬头,苏沐秋已经回到妹妹身边。苏沐橙接过棉花糖,咬了一小口,心满意足地弯了弯眉眼,点评一句:

“我哥哥幼稚死了。”

苏沐秋:“……”

你哥哥气死了。



在爆字的康庄大道上狂奔不止😭


【叶all】城市谎言 3.

感谢 @社長蓋世美男子(抱歉啦不知道为什么搜索不到你的ID所以没办法艾特,告诉我昵称的话我下回可以直接这样喊你呀)小天使的私信长评,看到有人这么喜欢崽崽,我真的好开心哦☆

关于本章:可能会有朋友看完之后对时间轴感到混乱,那么请自行阅读前文及本章,有关时间轴方面的问题我就不回复啦。文里面都有写清楚的,就是可能隐晦了点。

TIPS:“15岁”贯穿始终。


“15岁的小狼崽,日天日地日成年”




结识喻文州是个意外。

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叶修寄宿在与同城的父亲友人家中。父亲虽然忙碌,难以顾家,但依然希望他的身边能有一位长辈,于是将他托付给信得过的友人。尽管说是同城,但与叶家是不同的区域。

暑假的尾巴,叶修搬到了新的住处。

领完入学材料,小少爷从新学校里慢悠悠地晃出来,背包只有一条肩带子斜斜挂在肩上。之后便在道牙子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游魂似的,对这个新鲜地方难有半点归属感。他就像是一个他乡外来客,没有机会也不想要机会去融入这里。

快要走过某一巷口的时候,从深处飘出来的打斗声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又步履如常地向前走去。到了小巷口,巷子笔直地延伸要尽头。叶修很轻松便看到里面的情况,数名青年在殴打一个男人。男人蜷缩在墙角,身体侧躺着。几个青年人骂骂咧咧,不干净的嘴里不住咒骂,辨不清内容。他们对他拳脚相加,他却一声不吭,头发乱七八糟地覆在他的脸上,嘴角挂了彩。没有人能看清男人的表情。

叶修仅仅是神色淡漠地看了一眼,就又把目光转回了街道上。他看上去古井无波,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巷子里的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即使他现在离开,也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来过。

下一秒,他把背包甩在巷子口,脚尖转向,冲进战局——

战局?不,或许把他们的行为称作单方面的凌辱更为恰当。

 

喻文州呆呆的坐在地上,双手撑地,支起自己。他看着这个突然冲过来的少年,内心掀起轩然大波。

少年面对四个比他还要年长的混混,怡然不惧,迎头而上。出手果决狠辣,招招招呼要害。他不要命似的将面前的四人往死里打,仿佛冲破了枷锁的困兽,撕裂一切,驱除一切,焚烧一切,让一切都燃烧殆尽,就像是在发泄——

发泄。喻文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他从头至尾没有一次去躲避过对方的攻击,拳脚招架在身上也不去护着,直白地用身体去与对方的身体碰撞,一味地出手,再出手。他一人之力打得对方狼狈不堪,但他自己脑袋上也给开了个血窟窿,艳红色的鲜血颜料似的哗啦啦往下淌。少年一双漆黑的眸子像是深渊,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他们。

四个混混终于怕了,带着一身的伤,鼻青脸肿,全身上下淤青无数,留下几句恶狠狠的场面话便溜之大吉。

少年站在原地,场面一时静默。他看也没看一眼喻文州,缓缓向外走去。他的身上血渍斑斑,拎起背包带子的时候,血液染红了那一处布料。无法辨别是不是他的。

这时候,他才像是想起还有喻文州这么一号人,回头看了一眼他。他的额角还在冒血,淹没了他的左眼。明明该是非常恐怖的一副光景,但喻文州心里却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他控制不住一般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少年。

他就站在那里,背着光,神色冷淡地睨着他。像一匹狼。

是的,他就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的头狼。哪怕还处于幼崽阶段,也有着旁人不可及的气度。

就在喻文州与他已经是很近很近的距离时,狼崽没有任何预兆地倒下了——

喻文州接住了他。喻文州红着眼睛,死死抱住他,遭受过毒打的身体却无法承受这轻微的碰撞。他一阵眩晕,跌坐在地上——

即便是这样,他也把他稳稳护在怀里。

 

叶修睁开眼睛,余光瞥见喻文州满脸的倦容。

“你醒了?”喻文州立刻发现了,有些惊喜道。

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他勉强支起身坐了起来。喻文州连忙给他在背后垫了一个靠枕。喉咙干得厉害,他皱了皱眉,哑声道:“水。”

喻文州已经在一旁把温水递过来了。叶修不让他喂,自己伸手接过,小口啜着。他自然而然注意到手背上的针孔痕迹。止血贴已经撕下,看来距离输液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喻文州时刻注意着他的动作,这时候开口解释,声音也是哑得厉害:“你已经躺了一天一夜了。”他也守了一天一夜,眼睛没敢阖过一分钟,眉宇间说不出的疲惫。

一天一夜?听了他的话,叶修的眉头锁得更厉害了。他把杯子递给喻文州,问道:“我的包,在哪里?”

喻文州默默地把沾了血的背包拿给他。

叶修拉开拉链,在夹层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起,叶修抿着唇,冷眼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

没有任何通知。

未接电话、未读短信,什么都好,什么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电话拨通。几乎是刚把号码拨出去,那头就接起来了。

这倒新鲜。

叶修在心里自嘲一笑。他把手机放到耳边,薄唇绷成一条直线,似乎有下撇的趋势。他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也是一片寂寞无声。

依然过了很久,叶修率先打破沉默。

“没事。”

“这两天在朋友家住,就不回去了。”

“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你了。”

似乎是生硬的一问一答。叶修没有说自己失踪的一天一夜去了哪里,对方也没有问。

到了最后的告别阶段,叶修的表情才终于出现一丝松动。他喊了那人一声,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他垂着眼帘,轻声说:

“……叔。”

挂了电话,叶修盯着手机出了一会儿神。东西收好后,他看向身旁的喻文州。喻文州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柔软。

叶修问他:“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喻文州的嘴唇抖了抖,抖出一句话:“因为我喜欢男人。”

叶修还是问他:“为什么你喜欢男人就要打你?”

“因为他们觉得我恶心。”说这话的时候,喻文州移开目光,脸上显出一个微笑。

“哦。”叶修说。

回答太过平淡,喻文州忍不住去看他。叶修的目光落在窗外,出神地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喻文州。叶修的额头上缠了一圈纱布,脸色有些苍白,还是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我不觉得恶心。你喜欢我吧。”

 

韩文清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看上去坐的不是软绵绵的沙发,而是硬石头。他眉飞入鬓,容貌硬气非常,常年紧绷着,以至于看上去凶神恶煞,不似除暴安民的刑警,倒像恶匪。

旁人见了他的脸,总要惧他三分,但那个小家伙从不会。在他还是丁点儿大的时候,就对他毫不畏惧。他三两下就能轻易爬上他的肩头。他欢喜他,毫无道理的,于是经常把自己的口水印子印满了他的脸上。韩文清在见着他的时候,又臭又硬的脸色竟会不自觉柔和下来。

大院里的孩子少有不打架的,那小家伙自然也是。也许因为他是首长的孙子,也许与这无关,他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利用自身长处。在别的孩子还在胡乱挥拳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小技巧了。韩文清是个惜才的,便允了教他格斗技法。小家伙学得有模有样,与人交手的时候眼神格外沉稳,擅长一击致命。这让他无端想到茫茫大草原上生而为王的狼崽子,先天的机敏和后天的技巧,能让他无往而不利。

小崽子是真的不怕他,而且亲他。他是天生的规则破坏者,但偏生没有人能真正讨厌他。甚至在他叫他“文清”的时候,他也只能无奈地应下,心里竟没有丝毫芥蒂。只是曲折蜿蜒的熨帖的欢喜却被他忽略了。

他早就不是毛头小子了。他一直没有成家。就连他们局长见了他都要笑一声,摇摇头问他什么时候娶媳妇儿。他笑笑不解释,心里不以为意,觉得自己不需要。家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住所,解决他的日常起居,有时候忙碌起来他甚至会夜宿局里。家,就成了一个最可有可无的东西了。

只是到了现在,一切似乎都有改变。

曾经的小家伙来到这里,与他同住。他还是没有变,变的是他。他迫着小家伙对他呼以长辈之名,却没有行以长辈之实。

他久不归家,却头一次有了回去的渴望。现在正是局里最为紧张繁忙的时候,他的脑海却里一遍一遍回响着小家伙的声音,“还是不回来吗”。那根弦终于断了。他告假说要回家的时候,整个中队的人都惊讶得不行,随即露出善意的笑容。

“韩队,你太拼了。回去休息休息吧。”

但也许是他的决定下得太迟了吧。他在家中枯坐一整日,他的小家伙却已经不想回来了。

他又怎会知道,那时候的小狼崽,头部受重创,身上多处擦伤,躺在手术室里,生死不知,昏迷不醒。

韩文清不知坐了多久。令他回过神的是手中再度响起的手机。他接起,依旧是属下冷静克制的报告,但语气中透露出凝重:“队长,小张在紫苑路发现一具尸体,目前还没有行人经过。”

雨淅沥沥地下。

韩文清挂断电话,披上一件外套,没有丝毫停顿地冲出去。

 

时间像是过去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喻文州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心头狂跳:“你还小……没有长大,不算的。”

叶修问他,神情很认真:“怎样才算大人?”

“你要再大一些……”喻文州闭上眼睛,勉强说道。

叶修倏地拉过他的手腕。喻文州原本就倦极,这一下更是没有防备,直直倒进他怀里。他顾及着叶修的伤势,不敢真的贴上他,尽可能撑住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压着他。叶修定定看了他半晌,低头吻了下去。

叶修问:“这样就是大人了吗?”

喻文州烧红了脸,难得结结巴巴道:“你,你还要再大些……”

叶修移开目光。他觉得累了,于是对喻文州说:“你抱抱我。”

喻文州抿了抿唇,弯下腰,脱掉鞋子,拉开叶修的被子躺进去。叶修枕着他的胸口,阖上眼,呼吸变得平缓。

喻文州看着怀里的人怔怔出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就在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漾着一抹温柔的笑,笑意直逼眼底,再到心底。

再长大些吧,好让我喜欢你。




*背景完全架空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虽然崽崽的初吻给了文州,但更进一步之前被杰希老师截胡了。


【叶all】城市谎言 2.

分级:NC-17

场所:无人的办公室


“15岁的小狼崽,日天日地日成年”




王杰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在自己的班级门口徘徊而不敢进去。

冷静,王杰希。

再不进去,课,就要迟了。

王杰希在门口给自己做心里建设。终于觉得差不多了,他抬起脚——

“老师,上课了你怎么不进去?”

一个声音陡然在他身后响起。王杰希深吸一口气,一转头看清来人,硬是把已经挂到嘴边的“既然知道上课了你怎么不在教室里”生生咽了回去。

是叶修。

叶修似乎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低下头笑了笑,解释说:“我刚刚去办公室找你,你不在。我又等你,你不来。”

哦,那是我故意没去的。王杰希心虚地转过头。

叶修伸手按在他肩上,推了他一把。

“总之,我们进去吧。”

站在讲台上,王杰希扫视全班。叶修就坐在下面,漆黑如墨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看。他忽然就镇定下来。

他清了清嗓,说:“上课。”

于是他的班长起身,眸子依然只看着他,接过了他的话。

“起立。”

 

下课后,叶修依旧像往常一样,为王杰希整理好课上使用过了的实验器材,装进塑料筐里,拿在手上,站在他身边,等他一同去实验室。

王杰希是化学老师,同时也是班级的班主任。新学期开学已有一段时间,但王杰希一直没有选出自己的科代表,而是由叶修兼任。学生们,包括老师,也都习惯了班长一人分饰两角。

但在今天,王杰希就不太习惯了。

他们走到实验室门口。王杰希绷着脸摸出钥匙,半天都没能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叶修就在他身后,端着器材,很耐心地等着。他越是不说话,王杰希就越是紧张。

见王杰希越忙越乱,叶修叹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他把手里装器材的塑料筐递给王杰希,王杰希下意识地乖乖接过,看到叶修拿了他的钥匙串,轻而易举就开了门,顿时有些尴尬。

他抱着器材亦步亦趋跟着叶修走进实验室。叶修把器材接过来,熟门熟路地放在实验台上。王杰希正要说没事可以走了,叶修猝然转身,修长的手臂伸向他身后,关上实验室门的同时,也把他按在门板上。

这是王杰希第二次这么近看到叶修的眼睛,璀璨、深邃,如星子。他只觉得呼吸都困难。

叶修的右手按在他的左肩上方3厘米,脸颊左侧5厘米处——天晓得他只能靠估测长度来转移注意力,极力压低自己的心跳频率。

叶修的脸一点一点靠近,脸上看不出情绪,但面部线条却有着不可言说的柔和感。他把脸埋在王杰希的肩窝里,另外一只手悄悄搂紧了他的腰。

“——你别躲着我。”

他的声音,比叹息还要更轻。

王杰希也说不上来,那时的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脏被一双粗糙的大手狠狠拿捏住,厚重的茧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生疼生疼的。但又是饱涨的,满足的。

所以,当叶修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时,他伸手勾住了他的后颈,任由他把薄唇覆下。

 

有些人,有些事。

一旦逾矩了,那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之后,叶修一直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王杰希见了他依然会不自觉移开视线,又会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目光追随上去。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不过是个孩子,又哪里会懂什么叫做更进一步的举动呢?只怕是连感情都看不分明。

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


便是沧海桑田/我不曾后悔


“这样就是大人了吗?”

叶修取下安全套,在开口处打个结,又从王杰希桌上找出一个塑料袋把它装进去。叶修凑近了他,亲昵地吻了吻王杰希的耳垂:“我是第一次哦,老师。”

王杰希把脸深深埋进叶修的肩窝里,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他的脖颈,一只手无力地勾着他,一只手缓缓下滑,抚摸少年人干净的腰线,苦笑。

——谁不是呢?

少年还在他耳边低语:“我们找一家酒店,清理。好不好?”

征求意见的尾音微微上翘,仿佛撒娇似的,一声一声撞在王杰希心上。但他还是说:“你不回家?”话一出口,才知道自己的嗓子哑到了什么程度。

“我没有家。”

王杰希看着叶修那张神情寡淡的脸,似乎从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窥出了点点寂寥的端倪。无端的,他的心又一次开始疼了起来。这一次,是钝痛。

顿了顿,叶修又状似无所谓地改口道:

“我的家里,没有人。”

 

洗完澡出来,王杰希看到叶修眨着眼睛在床上等他。

他没有矜持,订的房间是大床房。叶修把装进了塑料袋里的安全套扔进了酒店的垃圾桶,这让王杰希的感到惊讶又熨帖——如果随手扔在办公室,若是不慎被谁发现了,无论如何是解释不清的。

本以为叶修还想要再折腾他一次,王杰希认命地钻进被窝。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叶修游鱼一般钻进了他的怀里,竟没再多说什么,无声无息地睡了。

王杰希长久地看着怀里的他,俯下身,温柔地吻了吻他的眉心。那是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终究还是陷进去了啊。




秋名风景独好(。


十年前,是孤狼;

十年后,是狮王。

潜伏、沉睡,内敛、深邃。

【叶all】城市谎言 1.

警示

请谨慎跳坑

(意思是这次口味非常8主流,但我很喜欢,并且会好好写,莫忘莫失不离不弃

一句话概括“15岁的小狼崽,日天日地日成年”


分享初心:

你想象一下,15岁的叶叶,淡漠寡情,认准了理儿绝不松手,面部线条俊郎又锋锐。

方士谦见着他第一眼,就在心里啐,养不熟的小狼崽子。




“老师,你怎么会来这里?”

王杰希抬眸,面前的人让他十足意外。他所带班级的班长,叶修。

印象里叶修一直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学生,品学兼优,身高腿长,进校以来人气居高不下。也有不少女生暗自心仪他,但他一直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总之,确实是一个不会让他难做的学生。

王杰希的形象向来是认真负责的,此刻骤然被自家班长在酒吧撞见,即便他已经算得上教龄丰富也未曾遇上这种事,不由脸热。他转移话题道:“你是跟着我来的吗?”

虽说是转移话题,但他也确实好奇。自己一个成年人,在酒吧小酌两杯没什么值得诟病的,最多他为人师表不应给学生见着;但叶修一个入校新生,在他眼里又是从不惹是生非的好孩子,怕是只能是跟着他来的吧?

王杰希一边给自己答案,一边暗自检讨道,下回还是别来这家酒吧了,离学校太近了。

叶修听了他的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但他没有再追问什么,简单回了一句“我是来找人的”,就熟门熟路窜进了里屋。凭王杰希的视力,能清晰看到调酒师身后那扇小门上挂着“非请勿入”的小木牌。依稀能听到一个温和的男声,觉不是出自叶修之口——大抵是错觉。

难道叶修的家人是酒吧老板?还是人不可貌相,他竟与社会青年有所往来?揣着不着边际的猜想,王杰希已经有些坐不住了。起身,结账,离开。

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招牌,他叹了口气。还是疏忽了,希望不要把这孩子带入歧途。他并不认为像叶修这样年纪的孩子——是的,孩子——过早接触这些人和事是适合的。或许他该找时间和他好好谈一谈。王杰希心里有些后悔。

十五岁的少年郎,应该享受的是阳光灿烂下的青涩年华。

 

第二天一早,王杰希心底还在嘀咕这件事的时候,推开办公室的门,叶修已经静静等在他的办公桌边上了。长身玉立,眉目疏朗。

王杰希恍惚了一阵,定了定神,问道:“有事?”

叶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整了整手里的一叠纸,放在他的桌上。

“所有的学生情况表已经誊抄好了。老师,你看一下。”

“好,辛苦你了。”王杰希这才想起来,叶修不仅是自己的学生,而且还是班长。自己确实有托他汇总班级学生的个人资料。

他的举动看上去和平常也没什么不同。王杰希暗忖。

王杰希坐下来随意地翻阅资料,叶修已经简单装订好了。他此刻静静地站在王杰希身边,也不说话。但王杰希知道,他这是在等自己说话,让自己想想,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他办的。

说不上什么理由,但他和叶修就是有这种默契。

王杰希本想说没什么事了,但资料翻到某一页时,还真给他想起一事。他从里面把那张资料页抽出来,递给叶修,并对他说道:“何谨言同学的父母长期出差,开学起我就没有见过他们。他的临时监护人——就是他的小叔,既没有来过学校,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你下午放学之后,可以抽空去一趟他家,把他的信息补全吗?”

顿了顿,他又说:“抱歉,总是麻烦你。不过今晚我有些事情要留校处理,只能……”

叶修想了想,对他的老师说:“中午就可以。我约谨言一起,请他带我去他家。”

王杰希微微一怔。印象里何谨言是个有些胆小的男生,也许是自卑,潜意识里抗拒与旁人交流。王杰希正为此而发愁,却没想到,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叶修和他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直呼其名的地步了吗?

叶修的目光顺着递在他面前的那一页纸一路往上。王杰希的手指屈起,稳稳拖起纸片。叶修敛了视线,接过,唇角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他对老师礼貌地道了一声再见,转身离开。

王杰希脑海里划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他会不会,对叶修有些过分依赖了?

转而他就笑话自己。想什么呢,只是一些小事而已。

 

上午最后一节课宣布结束以后,叶修喊住了何谨言。

何谨言惊讶地望过去,叶修对他扬了扬手里的资料纸,笑了。“带我去你家呀。刚才不是说好了?”

“嗯,嗯。”何谨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应声道,又小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是开玩笑……”

叶修没能有幸听到他后面那句话。他正在全力应付面前的方锐。

方锐扑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情深不悔状:“哥,你不要我了吗哥!哥,你干啥你不能带我呢!”

“方锐,你醒醒。和你说过多少遍少看点肥皂剧……别把鼻涕往我身上擤!”

“呜,你嫌我,你嫌我了……”

“对,就是嫌你。”

“……”

闹腾了许久,方锐才算是消停。他把自己那点儿小身板使劲往叶修怀里挤,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呀眨,满脸期待地说:“哥,我和你们一起。”

叶修问他:“不带你会怎么着?”

方锐说:“闹。”

叶修只能用他那双饱含无奈和歉意的眸子看向何谨言——

还没等他酝酿好说辞,何谨言就已经客气地连连摆手道:“那就一起吧,一起吧。我无所谓的。”

叶修瞅瞅方锐,再瞅瞅何谨言,两相对比,真心实意地对他说:“谢谢。”

何谨言腼腆地笑了,脸颊带了点红。

 

他们到何谨言家的时候,正是他的小叔给他们开的门。男人看上去邋里邋遢,下巴一圈青色的胡茬,嘴里咬着已经烧得殷红的烟屁股,眼睛也是通红的,几天没睡觉似的。标准无业游民的颓废样儿。

“小叔。”何谨言小心翼翼地喊他。

叶修说明了来意,男人只是稍加打量了他一会儿,就拿过那张纸走进了里屋,没有说一句话。何谨言勉强笑了笑,把叶修和方锐请进屋。刚落座,他小叔就已经拿着填好的单子走出房间——

叶修伸手接过。男人有一手漂亮的字,龙飞凤舞,似乎彰示着主人桀骜不驯的秉性。叶修礼貌地道谢,他却扒在窗台又抽起烟来,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边。

事了,方锐要去他们常去的那家小菜馆解决午饭,还拉着何谨言一起。何谨言受宠若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希冀地看了一眼叶修,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下一秒猛地收敛了表情。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窗边的男人,见他依旧在那自顾自吞云吐雾,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们就要离开的时候,屋里的男人说话了,是对何谨言说的:“给我打包一份送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上来就是冷冰冰的命令。

这回,何谨言的脸上确是没有一点点笑容了。他应了一声好,声音平板而呆滞。

叶修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被方锐拉走了。

到了菜馆,何谨言很自觉地向面前两人解释自己家中的古怪情形:

“……说小叔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好像是最近刚和女朋友分手,所以……”

“等等等等等!”方锐失手打翻了手里的醋,他身边的叶修眼疾手快扶住,却也还是洒了半壶——在他的饭菜里。

方锐苦着脸:“我可不可以……”

叶修垂眸,亲切地按住他的手:“不可以。”

方锐闷闷不乐地捧着碗,后知后觉抬起头问何谨言:“你刚刚说什么?”

叶修也看向他。

何谨言:“……”

他们的目光和先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何谨言的心情忽然一阵轻松。

“没什么。”

 

王杰希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方士谦大爷似的瘫在椅子上,叠着腿。他目不斜视,径直走过他坐回自己的位置。

“喂。”方大爷仰着脖子开口喊他,然后故作神秘地停下话头。王杰希根本不吃他这套,眼观鼻鼻观心,翻开一沓作业本开始批。反倒是方士谦坐不住了,装模作样咳两声,跟在人民大会堂上发言似的宝相庄严开口道:“老王同志,你新学期刚来这边校区没多久,周围环境混熟了没?”

“没混熟你带我么?”王杰希语气闲闲地反诘。

“美得你。”方士谦翻一个白眼儿,估摸着王杰希这会儿也在翻,想想不能给他机会,赶忙继续说道,“其实具体的我也不太熟哈。我就给你提个醒儿,学校附近不就有个酒吧么,叫什么来着——”想了半天确信自己不记得名字,方士谦利索地放弃了:“名字不重要。你大概不清楚吧,那间酒吧——”

午休时间,只有两人的办公室,方士谦左右看看,最后猫着腰凑到王杰希耳边,悄声公布答案:“是这一片出了名的同性恋酒吧。”

“哦。”王杰希批改作业的手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批下去。

方士谦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说:“紧挨着学校开酒吧,为什么能一直开下去我也是不太懂。据说老板是个外地人,自己是个同性恋被家里赶出来了,就在这里建立小伙伴根据地。来捧场的都是……久而久之,那里也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我和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告诉你:你要是想喝酒,随便哪去都可以,但甭去那种地方!”最后,方士谦一句话结束了自己的滔滔不绝。

晚了。

王杰希在心里翻了一万个大白眼——不仅去了,而且还给自己学生撞见了。

“你别歧视人家同性恋啊。”王杰希只能搜肠刮肚出这么一句。

“不歧视不歧视。”方士谦动作夸张地摆摆手,看上去要打人一样,“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能靠远点就远点。最好别给我在路上撞见。”

王杰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恰好方士谦的手机响起。他想也没想接过,应了两声朝王杰希比个手势就出去了,想来是有事。

王杰希一个人静坐在这方空间里,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手腕,又是一阵叹息。

——他是个同性恋。

如假包换。

王杰希有时候会想,迟迟无法向家人朋友公开自己的性取向,大概就是身边有太多人对这个群体抱着和方士谦同样态度的缘故。他至今还能记得,自己第一次对方士谦稍加试探的时候,他眼底毫不掩饰的不屑。

于是他把自己包裹进坚硬的铠甲里,碾灭与外界相连的一切,同时也拒绝一切诉说的机会。

偶尔,他也会苦中作乐地想,那个能让他心甘情愿脱下铠甲,暴露出自己一切软肋,并任其所伤的人,毕竟还没有出现。

幸好他还没有出现。他想,他是无论如何不愿那人被流言蜚语所伤的。

 

门再度被推开。

也许是方士谦回来了。王杰希调整好情绪,抬眼望去——

叶修黑阗阗的眸子仿佛有着某种摄人心魂的力量,在看到他在的那一刻,弯起两道浅浅的弧度,像是在湖心投下两颗石子,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是那样微小而确切地存在着。

王杰希一时间忘记了言语。

等叶修走到他面前,把填满的何谨言的资料纸递给他,他才猝然惊醒。王杰希下意识起身,结果用力过猛,大腿狠狠撞上了办公桌,大脑也由于站起的突然而一阵眩晕。他又跌回座椅上。

叶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王杰希略略抬起头,就能看到他低垂着眼睑,看着自己。

太近了。

王杰希又晕了。他猛然想起方士谦“善意的提醒”——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考虑出不出柜的问题。昨天叶修古怪的表情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做他惊讶于作风严谨的自己会进酒吧。现在想想,只怕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叶修必然是知道那家酒吧的性质的。他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趁机解释一下,估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是该怎么解释?——“昨天不是你想的那样虽然我是GAY但我不知道那是GAY吧所以我没有泡GAY吧拜托你不要误会”?

……这样的解释意义何在。

王杰希,性别男,性向男,时年29岁,正经高中老师,打娘胎里出来的大龄单身青年——正在面对年纪几乎小自己一半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人活在世的艰难险阻,社会恶意。

他几乎要恨起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了。纵使再如何逃避,他也绝不允许自己拿性取向的事儿扯谎。他或许会言辞躲闪,或许会顾左右而言他,但他绝不会,是的,绝不会昧着良心说自己欢喜姑娘。在任何人面前都绝不——

“老师,你有正在交往的恋人么?”

什么?

王杰希一怔。他忍不住更多地仰起了脸,眼睛正正对上叶修。近看了,才看得出叶修的眼睛真的很黑,一汪深潭似的,轻易能勾得人挪不开眼。

不搞玄乎,说白了就是,王老师现在看自己学生看得挪不开眼儿了。

叶修很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放松下来,眼底漾出星星点点笑意,唇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他一只手从王杰希的肩头穿过,按上他刚刚撞上桌面的大腿,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这个动作,就好像是叶修把他护在怀里一样。他眯起眼,很笃定地开口:“你没有。”

就当是受了哪路神仙的蛊惑吧。叶修侧过脸吻上他的时候,王杰希做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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