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摸的猫咪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叶卢】白头盟 完

1


密林,剑影,无声对峙。

黑衣人全身包裹得紧实,仅露一双眼睛,情绪内敛,伺机而动,手里执着剑。

剑是好剑,剑刃上闪着冷锐的锋芒。

而对面的白衣男子则不似他一般连面容都掩了去,目若朗星,鼻若悬胆,长身鹤立,渊渟岳峙。身侧一匹汗血骏马亲昵地嗅吻他的脖颈。

他笑笑,将宝马推了开。


卢瀚文赶到时,这场比试已落下帷幕。

剑气划过黑衣人的小腹,布衣登时破开。白衣男子从他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并不追击,跨上一直守在身旁的马儿。

“不论你是谁找来与我使绊的,还请收手。你既然有胆子夺蓝溪阁的密函,也要有那个能耐全身而退才是。”

那男子绝尘而去。

当然,藏身在灌木丛中的小小少年,就在悄悄眨眼的空档,也被那人拎上了马背。骏马并未因此而缓下马蹄,卢瀚文心惊肉跳地随白衣人电掣而去。


但卢瀚文毕竟是个跳脱的性子,适应了纵马疾驰后很快就把心思放到了白衣男子身上。他虚捏着那人胸前衣襟,扬起脸正要说什么,后颈一凉,冷风灌进了衣服里去,他身子抖了两下,下一刻,他就被马上人丢在客栈门外。

马蹄踏踏,那是远行前的停顿。

卢瀚文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牌匾,客来客栈,正是他暂住的店家。他瘪瘪嘴,动作却极是利落,吃了几口灰攀上马臀,三两下缠住马上男人的肩。

“好哥哥,”他嬉笑道,“我们又见面啦。”

他口中的好哥哥勒住缰绳,眉眼不抬,道:“我并没有邀你见面。”

马儿终于停下,卢瀚文也得以稳住身型。他不以为意,只是说:“你现在有时间了吗?可以与我过两招了吗?”

那人只道:“你不用处处跟着我。方才我若是不曾发现你,留你一人在那儿,未免太过危险。”

“不会的,我其实是很厉害的!”小小少年只是嘿嘿笑了两下,眼睛亮亮的,道,“你是在担心我吗?你和我比划比划,就知道我遇事危险不危险啦。”

那厢卢瀚文还在摇头晃脑道“你若是承认我厉害呢,那就不用再为我忧心,了你一桩心事;你若是觉得我实力不济,便把我带在身边好生指点一番也是极好”,浑然不觉自己又一次被扔下马。等落了地,他也不以为意,想着不过是再上一次马,一张脸却倏地皱成一团——

他动不了了。

不知何时被点了穴的卢瀚文委屈巴巴瞪着那人,倒不是控诉他悄然无声的高明手段,而是对自己技不如人粗心大意再度错失与高人过招的良机,待下一次要寻得也不知是今夕何年,正满心懊悔着。

他竟全然没有觉察!

知道这小缠人精此刻动弹不得,那人倒是不急着离开了,侧眸施施然道:“厉害。危险。”这才抚摸了一把胯下马儿血红色的鬃毛。

马儿极通人性,也学主人侧首,马尾甩了几下,剑也似的冲了出去。

吞了一屁股马尾扫出的尘土,卢瀚文这才呆呆地反应过来,那人是在回他方才胡搅蛮缠之言。


2


约莫在人潮往来的集市上僵了一刻钟,卢瀚文感到被锁住的穴位稍有松动,立刻辅以内力,一番冲击后总算是摆脱“好哥哥”留下的无形枷锁。

他摸了摸脖子,脚步尚有些僵硬地往客栈里走。

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一身漆黑的不速之客端坐在他的床上。卢瀚文分毫不惧,辨认了一会儿,这才恍然道:“黄少!方才居然是你。”

黄少天早将他面上那方黑布扯了下来,瞪他一眼道:“你居然没有认出我?”

显然他也是知道卢瀚文躲在灌木丛里。

“你一身黑咕隆咚,谁知道是你呢?”卢瀚文不以为意,他有更想知道的事,“你怎的与那位哥哥交手,却如此偷偷摸摸?你是不是也想与他过招,他不允,你就想出这等法子?”

黄少天不自然地咳了一下,不甚高明地转移了话题:“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你可知他是谁?”

卢瀚文可不论这话头起得拙劣与否,凡事他感兴趣的,他都兴致高涨。牵扯到他这一月奔波的事,他更是兴致高涨。

“说起那一日哪,我路过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那里村民要我小心,说这附近有伙强盗,净捡外地行走江湖的侠客下手——嘿嘿,他们说我是侠客。喻师兄好不容易同意我独自出门,我自然是想会会他们的。哪曾想竟有人先我一步找上他们……哦,也可能是被他们缠上。”

黄少天靠着墙打哈欠,嘴里嘀咕着不知这聒噪小子是跟谁学的。

卢瀚文一跃跃上窗边的小木桌,空挥几拳:

“那日晴空万里,我连那高手的头发丝儿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可真厉害,他根本不带兵器。不对,他有的——他只是随手折了一根枝桠,就把那五个强盗打了个落花流水。

“还有一个,为他所折服,竟是随他去了!”

前因后果说完,卢瀚文已在小桌上打完一套拳,喝喝生风,语气中带着艳羡:“我多想同他交手啊!”

黄少天没去浇冷水,而是面色古怪地看着他:“小卢,你是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

卢瀚文摇头。

“叶修。”

“盟、盟主?”卢瀚文张大嘴巴,“嘉世不是说他失踪了吗……”

“你说他不带兵器……他当然没有兵器,他哪里还能再碰一回他的兵器!”


3


留下一句“既然他是武林盟主,那我更要向他讨教了”,卢瀚文便舍了同门师兄,飞快跑了。

黄少天还维系着先前的姿势,伸手探了一下小腹,霎时间血腥味弥漫开来。他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他的身手只怕是更强了。”或者是那人从前顾及到他的身份,未曾当真有过杀意。

“我可从未在他手里落得这般狼狈。”他自嘲一笑,给自己包扎起来。

“得赶紧回去告诉阁主才是。”


再说卢瀚文,兜兜转转耗了半月在路上,总算是在烟雨楼的地界处寻到了武林盟主的踪迹。

只是到了如今,怕也只有卢瀚文这样心纯如赤子之人,会真心实意称一声盟主。这盟主,在旁人眼里,早已成了过去。

而这江湖,最不缺的就是过去。

辉煌的,落魄的。英雄迟暮,红颜枯骨。三五载一过,便是流言蜚语,皆是尘归尘,土归土。


既然知道叶修许是要在此地停留,卢瀚文惯例是要找个落脚处歇下的。

他左右望望,目光落在眼前最近的来仪客栈,点点头。

甫一踏入大堂,卢瀚文一颗心就欢呼着雀跃着仿佛直蹦出了嗓眼儿——

那背对他而坐的白衣人,可不正是叶修?便是那人戴了帏帽,白衣翩然,白纱掩面,那姿态那气度,他又如何认不出?

“哥哥!”卢瀚文当即欢欣鼓舞地扑了上去。

走近了才发现,“哥哥”身边还坐着几名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子,个个美极。几次算不得“见面”的见面里,叶修素来独来独往。好似近乡情怯,卢瀚文不禁踟蹰。

紧挨帏帽人端坐的女子极为明艳动人,对这突然冒头的少年侠客道:“在座的都是姐姐,哪来你家哥哥呀?”说罢,和另两名女子掩口笑作一团。

卢瀚文本就忧心自己认错了人,又恍然帏帽分明是女子饰物,再听了这话,不由惴惴,闹个大红脸。但他心底却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只觉不该死心,余光往帏帽人身上凑,往后干脆直接黏上去。

他的目光打着飘儿落在那人手上。手是极好看的手,白皙修长,节骨分明,隐约可见指腹下薄薄的茧。

这处细节发现让他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勇气,头脑一热,磕磕巴巴道:“这、这位娘子……”

卢瀚文也不知怎么回事,那人听到他的话转过脸来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跳如擂,两只耳朵里也嗡嗡的,一切声响都远去了。

声响是真的远去了——女子们止住笑,目光齐齐投向帏帽人。

帽檐下是薄纱,虽是薄纱,却将面容完全掩去,虚虚实实看不分明。卢瀚文看不到那人表情,却莫名笃信会是一抹笑。他咽着口水。

扑通。扑通。

扑通。

怎么回事儿?卢瀚文问自己。

他手足无措,面红耳热。他感到一阵过堂风跃过门槛扫进来,却没有扫去他燥热的耳廓,也没有扫去萦绕在心头的迷惘。

他眼看着那薄纱被风抚起,眼看着那朗目疏眉宛若画卷般徐徐展开,眼看着那人噙着笑,对他道——

“小相公何事吩咐?”


苏沐橙捧着帏帽,静静等着人。那个人呢,此刻正把被他一掌击昏的小侠客送回自己的上房。

待叶修的身影出现在前堂,苏沐橙迎上去,眉眼弯弯道:“好哥哥,却最是无情不过。”

“莫要胡闹。”叶修对她道,只是勾起唇角,神色却不见得有几分恼。


烟雨楼是远近闻名的女子楼。倒不是说门下只收女弟子,而是楼内会客只接待女修士,与男性修士的会面,一律另寻他处。

苏沐橙便细声劝道:“云秀的地盘谈话,没有哪儿是比她楼里更适宜的。她自是不介意你的,只是到底不好坏了规矩。好哥哥,便委屈你……”

苏沐橙一番漂亮话说得极是委婉动听,只是面上巧笑嫣然的模样,令这话的可信度,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叶修却到底拿她无法,含笑允了她的馊主意。


苏沐橙笑盈盈地为叶修戴上帏帽。

“走罢,”叶修对身后的陈果与唐柔道,“去烟雨。”


4


卢瀚文转醒后立刻知道自己又被叶修打发了。习惯性地瘪瘪嘴,他却头一次有了又羞又赧的情绪。

先前,他差点将叶修误认作女子。

误认便误认了,可为什么他的心,仿佛要跳出心口一般?

如果叶修当真是女子……如果他当真是……

不,他不是。

……不是便不成了么?

成是何意,不成又是何意?

卢瀚文裹紧了被子,蜷缩在床上。他的大脑仿佛一片空白,又好似塞满了想法,折磨得他辗转反侧,苦不堪言。

纷杂难辨的思绪里,唯有心脏的跃动愈发强烈起来。扑通,扑通。一下一下,毫无保留地叩击在心弦上。

卢瀚文倏地怔住了。

“我心里究竟是念着什么?”

他坐起身,手掌贴着胸口,扪心自问。


离开烟雨楼,叶修把帏帽扣在苏沐橙脑袋上。苏沐橙笑嘻嘻地调整几下,也就这么戴下去了。

她看一只黑鸟飞到叶修面前,好奇道:“这是谁的?在楼里我就看到它在外面盘旋了。”

叶修从鸟腿上取出系好的纸条,展开看了后道:“文州寄来的。”

陈果与唐柔牵了坐骑来,恰好听到他的话。

陈果道:“下面就去蓝溪阁么?”

叶修却摇头:“回客栈。这一月多紧追我不放的毛躁小子,原是蓝溪阁的小弟子。我若是与他一起,文州要我顺道带他回去。我们回来仪客栈接他。”

“不用啦!我已经在了。”一个熟悉又闹腾的声音响起,卢瀚文箭步冲上前搂住了叶修的腰。不等叶修开口,他急急道:“好哥哥,我心悦你。”

叶修闻言一怔,搁在他肩头的手都顿住了。

“我本以为我只是想会会你……也许确实是想会会你,但我如今见着你就欢喜,见不着你就扼腕痛惜。我想日日夜夜缠着你,绝不单单是因为想与你交手——好哥哥,你心里对我是怎样的?”


叶修八风不动从唐柔手里接过爱马,把黏在自己身上的小家伙扒拉下来,利落地翻身上马。其他三人见他动作,也都跨上马背。

唐柔看了一眼卢瀚文,再看向叶修:“他……”

“没有我们,他也会回去。去蓝溪阁。”

叶修说罢,率先策马飞奔而去,其余人紧随其后。

前行数十步,一个声音骤然在众人耳边炸开——“你要去蓝溪阁吗?我会在蓝溪阁等你!”

叶修这下确实有些惊讶了——卢瀚文所用的,是千里传音之术,辅以内力,将话语裹挟着送到远处。也许尚不熟练的缘故,声音忽大忽小,范围也控制得不大好,但也确确实实到了叶修耳边。

后生可畏啊。

后方的小后生咬着下唇紧盯着叶修一行人远去,眼底的神色认真且执拗。


5


卢瀚文趴在草丛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凉亭内交谈甚欢的二人。

“哪里交谈甚欢了?”同样是趴在草丛里的黄少天不满道,“你看没看出来我们阁主都要和老叶打起来了?”

卢瀚文看看笑得春风和煦的喻文州,再看看一派悠然惬意的叶修,很是诚实地摇摇头:“没有。”

黄少天决定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毕竟当初他也没看出这两人无声无息的交锋,看似平淡的话语中噼里啪啦硝烟十足。

“好,那就交谈甚欢。”黄少天道,“你看他们交谈甚欢,你家喻师兄也没有被你家叶哥哥欺负,你是否可以放心了?那我们是否可以走了?”

他一代妖刀剑客黄少天,就算干过偷袭埋伏的事儿,可从未因私事这般偷窥过谁!虽说他完全可以不管他这小师弟……

“黄少?我并未央你陪我,你跟着我做什么?”果然,没心没肺的小师弟如是说道。

原来你才发现是我在你边上啊?黄少天心里怒骂十几遍,面上却万分憋屈地陪着笑脸:“哦我也担心这两人关系不好,特意来瞧瞧的!”

他内心祈祷卢瀚文千万不要问他既然已经看到这二人交情甚笃为何还不离开。

卢瀚文确实没有去问,而是惆怅地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是忧心叶哥哥与喻师兄关系不好,喻师兄给他使绊子。现在见了他们如此亲近,却更不开心。”

黄少天脸都黑了。

卢瀚文还在那边说道他的满腔相思情苦:“我绝不是背地里埋怨师兄,我只是心里埋怨自己不够争气,不是滋味。我不喜欢这样,却无法左右自己了。”

黄少天生怕自己多言激了他,只能往嘴里塞点草末,苦大仇深地嚼着。

叶修个臭不要脸的!他愤愤想着,从前武力超绝对上他胜少败多也就罢了,如今竟把他们蓝溪阁上上下下宠着的白面娃娃偷了心去!天知道卢家小子一回门,当即宣布“我欢喜叶修”让多少同门惊掉了下巴。现在看来,他们小卢,竟还是个一厢情愿的?他纵使千万火气,找谁发去?难不成迫着叶修与卢瀚文好不成?

黄少天越想越气,又不好发作,恶狠狠地磨牙。


凉亭内,叶修依旧是一身白衣,仙风道骨的模样。喻文州蓝衫相伴,抬手为他添了茶。

“辛苦文州了。”叶修呷一口茶,勾唇一笑,“能交上蓝溪阁这个朋友,不甚荣幸。”

喻文州在他对面笑眯眯的:“能得叶前辈这样的朋友,文州也是同样的心思。”

叶修挑一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也不说话,温润的指腹一下一下抚过茶杯的边缘。

喻文州本是含笑望着他,渐渐的笑容却没去了。他低头片刻,再抬首又是如沐春风的笑意。

“当然,蓝溪阁也是。”


6


目送卢瀚文蹦蹦跳跳随叶修远去,黄少天还是一副如在梦中的不可置信。

“你就这样让小卢跟着他了?!”

“嗯。”喻文州应。

“你……”黄少天一个瞪眼,气得甩袖就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问:“依他那性子,你不怕他横冲直撞,落得满身伤痕?”

喻文州只是问:“你是担心他会为情所困,还是心底其实是对他的感情不以为然的?”

他又问:“你是讶异于这份感情惊世骇俗,无法接受,还是只当他小孩子过家家自己玩闹?”

黄少天抿了抿唇,一言不发走了。

他想起卢瀚文对他说:“黄少,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分不清憧憬和爱恋。但你从未心动过,不过仗着年纪比我大上些许,为什么就可以断言我的心意呢?”

他又说:“我承认,最开始我或许只是追着他讨教,但如今我哪里再想过这些。我想要他,也只要他。”

他最后说:“感情的事,你是不明白的。”

黄少天张了张嘴,被一个毛头小子说教的古怪感觉让他不禁想笑,到头来,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傻,那可是叶修啊。

他捏着拳,骨骼咯拉作响。


而喻文州留在原地,长身玉立,望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叹息缱绻进风里。

“感情的事,哪能计较伤心不伤心呢?”


7


“堵不如疏?”

昂首坐在马上的少年俯下身问道:“喻师兄是这么和你说的吗?”

叶修牵着缰绳,“嗯”了一声,骏马侧过头轻吻他的脸颊和脖颈。叶修的肤色偏白,白玉似的。

卢瀚文看着这一幕,眼神中带了点儿心动。他假模假样咳了一下,道:“你别像我师兄一样把我当孩子看哦。”

“不会。”叶修笑,“我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出来闯荡了。”

这可不是寻常段子能听到的!卢瀚文眼睛一亮,连忙问:“你都做些什么?哥哥,你快给我讲一讲。”

“会认识一些人,几番切磋成了朋友。也会一起走南闯北,云游四方。行走江湖,左右不过如此。”

“那我呢,算不算‘朋友’?”卢瀚文忽然问道。

叶修歪头思索片刻,道:“朋友的师弟,甩不掉的小麻烦精。”

卢瀚文捏了捏马的鬃毛,用欢快的语气说道:“我会让你心悦我的,就像我待你一样。”

叶修摇摇头,踩镫上马,坐在了卢瀚文身后。卢瀚文觉得叶修似乎是笑了一下,紧跟着声音便传到他耳边:

“嗯,我拭目以待。”


卢瀚文本以为叶修大抵是会带着他走南闯北云游四方——也只是这么想想罢了。他为人聪慧,看得出叶修是忙碌的,便猜测自己最是可能随那群漂亮姐姐一道,跟着叶修四下走动。

却没想到叶修直接带他来了一处小筑。

小筑依山而建,傍水而居,他不住东张西望,也由此得知这小筑名为“听茶”。

蓝溪阁的喻阁主是个爱吃茶的。据时常为他跑腿的外门弟子说,阁主每月都会与人互寄包裹。想来能让喻阁主如此上心的,也只有茶叶了。

卢瀚文自然也为自家师兄收取过包裹。那次他无意间瞥见,包裹上的落款,正是叶修二字。

无意间回想到的往事令他有些兴奋,他跟着叶修进了听茶小筑。

“原来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你!”

叶修将马儿安置好,笑一笑纠正道:“你见的不过是我的名字。”

卢瀚文已经到处转了一圈回来,却只是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不说话。

叶修瞧他这模样好笑,故意不去问他缘由,招呼这小子来喝茶。他在木质游廊上支起一方小桌,变戏法似的摆出茶具。等卢瀚文飘到叶修身边,清淡的茶香萦绕在他们身边。

卢瀚文做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那些漂亮姐姐呢?”

叶修在他面前放置一杯茶,眉眼不抬,道:“她们不在这里。”

“我瞧这里,也并没有太多客房……”卢瀚文道。

叶修这回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去,露出一弯清浅的笑意:“她们不住这里。”

卢瀚文盯着他的笑,呆呆的:“只有我和你?”

“只有你和我。”叶修饮尽杯中物。


8


叶修简直像是带他来消暑度假一般,待他极尽体贴。哪怕收一收对叶修的倾慕之心,卢瀚文也找不到主人待客的半分不好。

这个人,本就极好的。

这个人,是他情窦初开,欢喜着的人。

卢瀚文想。


叶修不允他疏忽武学,他每日打拳、练剑。剑气出鞘之时,叶修便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提点,再偶尔,也会许他两招。累了乏了,叶修会邀他品茶。

日子是平淡且乏味的,但习武之人过的本也不是滋润日子,再加上能与心上人相伴,卢瀚文每日都能有无穷趣味。

便是这样,叶修也没有忘了关照他的情绪。许是忧他无聊,一日卢瀚文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眼见着一只小狼狗扑进他的怀里。他惊喜极了,这时叶修告诉他,这小狼叫小点,是他从小养大的。

于是卢瀚文迎来了他的小动物好朋友。闲来无事他喜欢搂着小点说话,谈话的主题自然是叶修。


卢瀚文记得叶修第一次叫他使剑给他看——这是提点后辈的意思,他又是激动又是欣喜,一套剑法舞得虎虎生风,起手就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剑花。

但他急于在心上人面前表现,难免有用力过猛之嫌。叶修自然是发现了,靠近他握住他执剑的手,一边轻声对他耳语,一边捏着他的手,提、点、挑、刺。

仿佛听到轰一声巨响,卢瀚文脸红了个彻底,眼睛直愣愣地目视前方,瞟都不敢瞟一眼右手。他的灵魂都好似被撕扯,半是不愿错过这难得的机会,告诫自己要好好学着,半是灼热。这份灼热从手背蔓延到手腕,直熨帖搭配他的心底,烧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哐当”,卢瀚文松了手,转身扑进了叶修怀里。

他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叶修胸膛上,两只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心脏极速跳动着,让他生出下一秒就会死去的错觉。

又或者不是错觉,是他真实的愿景。

他不害怕。

叶修垂下头,看着他头顶黑色的发旋,没有接受也没有推开,神色辨不分明。

他只是道:

“你这样……可不成。”

而后拾起落地的佩剑,继续指点。眉眼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9


卢瀚文耳聪目明,手也极巧,天赋高底子好,对泡茶一事兴味浓厚。叶修拗不过他,只能叹一叹,将自己对茶的家底摊开来细细揉碎了说与他听。卢瀚文听得认真,上手也快,没两天就拍着胸脯包揽下这活计。

叶修没有拒绝,笑一笑也便任由他去了。

再往后,卢瀚文与小点越发亲密了。叶修有时候会去集市上给它带些吃食,也被卢瀚文自告奋勇承担下来。


“瀚文,你现在去街尾,能碰上你魏爷爷。”

一日,叶修在书房提笔作画,忽然探出头来对卢瀚文道。

卢瀚文正与小点亲昵,小狼狗凑近了拿湿漉漉的鼻子蹭他,听了叶修的话也不疑有他,高兴地应下来:“是做糖葫芦特别好吃的那个魏爷爷吗?”他又对小点道:“你乖乖的,我回来会分你一颗哦。”

说话间叶修已经走到他们面前,奇道:“今天不带小点出门吗?”

小点也在一旁呜呜叫唤,似乎是听懂了他的决定。

“嗯,今天就不了。”卢瀚文犹豫一下,还是摇摇头。


直到卢瀚文走出小筑,乔一帆的身影才在院中显露出来。

“你藏匿的功夫越发精进了。”叶修从不掩饰对后辈的赞赏。

乔一帆拢袖:“比不得方前辈。”

“他?”叶修失笑,没说什么。

乔一帆从袖中拿出一方小木盒,木盒做工精致,选料考究。他小心翼翼递给叶修。叶修伸手接过,听得他解释道:“这是陈老板要我带给前辈的。”

叶修掂了掂木盒分量,并不急着打开,而是继续听乔一帆说道:“唐姑娘有苏前辈指点,又辅以陈老板作陪,皆为女中豪杰,才是真的精进了。”

“其他人呢?”叶修问。

“方前辈虽然看上去为人孟浪,但每日都不曾懈怠,最是粗浅枯燥的练习从未落下。魏前辈虽然近几日行踪不明,但依我看来,也是极为刻苦的……”

“那你呢?”叶修道,“短刀换了长剑,剑法也要重新磨练,你觉得怎样?”

乔一帆迟疑。

叶修没有迫他说些什么,只是叫他离开了。

“剑要修行,剑法也要。心,自然也是要的。”


叶修回到书房,一个声音就毫不见外地扰这一室静谧。

“可以呀老叶,你是真要与这小娃娃双宿双飞呢?”

如果这“小娃娃”也在这里,必然能认出此人,正是他初见叶修时为他所败又随他而去的强盗!

“盗亦有道!”方锐为自己平反,“盗贼怎么啦?盗贼就不允关心好朋友的感情问题啦?你少拿这事儿搪塞我。”

叶修乜他一眼,静静看着他耍宝。

方锐还真来劲儿了,有板有眼地说起瞎话:“你说你要东山再起,把爷爷我骗到你这鸟不拉屎的地界儿,自己倒好,搂着如花美眷过着隐士高人的日子,甜甜蜜蜜蜜里调油,还不肯承认?”

“停!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别用那眼神看我,我不吃这套。”方锐虚推一掌,“我说不过你,你就说说看你做甚要把他特意支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之所以要让他离开,是因为我来了?”

叶修很坦然地承认:“自然不想瀚文误会。”

“误会?哈,哈,哈。”方锐夸张地笑起来,却又凑到叶修耳边,压低声音道,“可是这小子不值得信任?”

“以后少去看沐橙的话本。他若是伤了心,我可哄不过来。”叶修踢一脚,“正经东西留下。你,可以滚了。”

方锐跳开,瞠目结舌:“你说啥?你说了啥!”

他气呼呼地把一张羊皮纸掏出来拍案上,叫道:“你就等着在小娃娃手里栽跟头吧!”

叶修不屑地目送他离去。

哪曾想,方锐那乌鸦嘴,竟一语成谶。


10


他陷在一片混沌之中,眼皮沉重,身体却隐隐发热,又被一抹小得可怜的温暖包裹住。忽然间混沌散去,沉闷而不清晰的痛感将他的神志拉扯回躯壳——

叶修依然坐在他的紫檀木椅上,在看到他胯上坐着的光溜溜的卢瀚文时,指节死死嵌进了扶手,无声无息。

他记得,卢瀚文从街上回来后,如往常一般给他泡了茶,他也如往常一般呆在书房,等着他的茶……

难怪他今日不带小点一同出门,也难怪会露出那般踟蹰之态……

呵,好一个寻常,好一个不寻常!


卢瀚文的呜咽让叶修稍稍清醒了些,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团在他怀里,发出了舔舐伤口的声音。

比起卢瀚文不着寸缕,叶修只是衣袍被撩起,亵裤往下扯了扯。本该暴露在外的事物,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兽盖了上去。

叶修能感到自己的东西只一小截卡进了甬道内,两个人都不好受。他捏紧扶手的手渐渐松开,两只手抚上少年人的背。

“瀚文,瀚文。”

他低声安抚卢瀚文,慢慢的卢瀚文果然软下身子。叶修一只手挪到他的臀部,一边轻声与卢瀚文说话转移他的注意,一边让他的身体更加柔软。很快他就找到时机,当机立断引导卢瀚文离开他的身体。

拔出的时候带起不大不小的一声响,羞得卢瀚文把脸深深埋进叶修的颈窝,浑身上下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瀚文,你放松,别怕。我即刻带你去沐浴……”

叶修轻轻揉着怀中人的后颈,额头温柔地碰着对方的,抱着他起身站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的步伐尚且平稳后,往书房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处机关,连结着地下通道,通向后院的天然温泉。

待机关门缓缓合起之后,孤零零留在原地的木椅的扶手这才悄然化作齑粉,落了一地碎末。


泡在暖洋洋的温泉里,卢瀚文半张脸都藏在水里。他一副做错了事低头认错的模样,四肢却牢牢攀着面前的男人,脸颊轻轻地贴上他的胸膛。

水下的坦诚让彼此之间都没有任何可以掩饰的地方。

叶修四肢修长,肌肉的纹理是恰到好处的流畅与自然,蛰伏的美感。热气蒸上来,他白皙的皮肤好似覆上一层蜜,让触感更加真实,不至于如坠梦中,一切都是朦胧的。

他阖着眸,晶莹又微不可察的水珠挂在眼睫上。卢瀚文就这样盯着水珠看,企图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就这样也很好。

眼睫抖了抖,水珠落下,那双眸子睁开了。

“看好了吗?现在,我要问你话了。”

几番吐息后,叶修压下了心头被撩拨起的欲望。他心知自己被下了药,只怕是迷药而非情药,这才让他恁快化解。

化解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逮着罪魁祸首问个明白。

“你从哪得来的药?”叶修敛了表情,道。

“我……在醉春楼寻来的。”卢瀚文小声回答。

叶修只觉额角隐隐作痛。醉春楼是什么地方?此地最近的烟花之地!

见叶修久久不说话,卢瀚文有些慌,起身搂住他的脖子,拿脸颊贴他的肩。

叶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这法子也是?”

卢瀚文想了一下才明白,手臂的力道更紧了,鼻子里挤出一点声音算是应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哥哥,你是生气了吗?”

“嗯。”

“你别生气……你、你真的生气了?!”

“嗯。”

“你……你生气就生气吧,你罚我也行,我受着。但你这回不可以敲昏我,好不好?”

“……晚了。”

随着一声叹息,叶修的手刀精准劈上怀中人的后颈。


11


又到蓝溪阁。

又见喻文州。

又是茶。

叶修与喻文州皆是望着杯中茶水,同时叹了一口气,缄默不语。

气氛凝滞了。


外头忽地一阵鸡飞狗跳,但厅内二人显然都没有去了解的意思。

“他如今在何处?”叶修问道。一句话仿佛用尽气力。

“关了禁闭。”喻文州答得也是吃力。

叶修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这时候,黄少天风也似的卷了进来,高声道:“小卢发了高烧,说起胡话。”

叶修冷哂:“那就请医。大夫不先去请来,反倒来此作甚。”

喻文州也是皱眉看向黄少天,似是疑惑。

黄少天闻言先是一怔,而后怒不可遏,横眉怒目道:“你道我不想!他撒泼耍皮还使上内力,旁人怕伤了他根本就不得三分——不过是要你!”

叶修捏茶的手指微微顿一下,三两滴茶水溅出,落在桌上。对座的喻文州拂袖一扫,便了无痕迹。


12


因着发热,卢瀚文红着一张脸蜷在叶修怀里。大厅里他的喻师兄、黄师兄都在。喻师兄说他光明磊落之人却不行光明磊落之事,罚五年闭门思过。修为不过,不得出关。

卢瀚文听了这处置后却只是攥紧了叶修一截衣袖,仰起脸儿期期艾艾道:“你瞧,我被阁主禁足,往后不能日日夜夜追着你跑啦。好人,你若是、若是哪日路过我蓝溪阁,你来看一看我,好不好?”

叶修依言看一看他,小小少年这模样可爱得紧,不由弯起唇角,眸中含笑。

卢瀚文瞧见他面上春风和沐,半是温柔半是宠溺,内心鼓舞非常,痴道:“我只要见着你,心里就是欢喜无匹……”

“不好。”

叶修抚了抚他的额角,温言道:“五年期限是我向喻阁主提的。待你行至弱冠前,都不应受旁的纷扰,误了自己。五年里,我不会路过蓝溪阁,更不会见你;便是当真路过,当真前来拜访——我也不会见你。”

卢瀚文一时僵了身子。叶修只觉怀中仿佛抱了一块硌人的铁。卢瀚文眼底的欢欣喜意尚未完全散去,发白的小脸上一派天真的疑惑,只有泛白的指节死死攥着叶修的衣袖,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呲啦一声脆响,叶修的衣袖裂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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